归档之于 ‘ 2013 年六月

28岁说(10)

在校内上看到一张照片。照片的女主人公是一个怀孕的女人,他的老公贴着隆起的肚子,侧耳倾听。照片的色调是黑白,具有动感的只有那个耳朵与肚子接触的须臾肌肤,那个小家伙在如此静谧的空间里,应该在无比具有想象力的感应吧。五月,应该是北中国一年之中最好的季节,她的QQ签名改成「我的金牛宝贝已于4月24日早上6:26分出生,愿她一生幸福,健康。」

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我先是被感动,甚至有点难过。我真的有点忍不住在想,照片中的那个男人,应该是我。

从高中的时候开始成为好朋友,到今年都13年了。曾经看她追过别人,后来自己成为伤害她至深的人,她伤心欲绝甚至闹自杀,搞的满城风雨。再后来,看她跟别人恋爱,毕业离京回并,分手,恋爱,嫁人,生子。前年九月赶回去参加她的婚礼,看她变作别人的新娘,那个幸运的男人我并不认识,甚至也没有一点想要认识的意愿。不过有一点我是无比肯定的,他一定是全世界最幸运的男人。

高中时期的朋友基本上都不怎么来往了。对于无法回答「女朋友」以及「结婚」类话题同时又不愿意说谎的我,成为远离大家视线的一群人,甚至让死党不解。唯有她,是我每次回老家都要见面的人。今年过年她挺着大肚子出来见我,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这些样子让我想起高中时期我们在坞城路并肩行走,她明媚的笑或者豆大的泪珠。13年间,相对于参照系的他们,唯一没有变的,就是我: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差,一个人计划未来……

我想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如此眷恋高中黄沙漫天飞的操场,没什么车辆的长风街,城乡结合部的五道口,没有食街的畅春园……

认识他的时候,我23岁,他28岁。当时我刚拿到研究生的通知书,百无聊赖,于是去了某咖啡厅体验生活。他当时还在读博士,翻译的书正在书店的排行榜上。他来喝咖啡,我们非常慌乱的认识。

那时候我想,哇,28岁,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年纪。其实更多的是,那时候我太嫩,而新生活刚刚要在我面前展开,正是孤高不可一世的顶峰,哪里能体会他的孤独。对我来说,这段奇遇只是我的小小插曲,甚至只是谈资。

硕士时期偶然在学校遇见过。他遇见我,我遇见他,都不曾叫住对方。只是等对方的背影远去之后,发短信告诉对方自己不曾意识到的时空。

硕士毕业的时候以为要告别学术生涯,把能送的书都送了,其他都卖了废纸。只有他的某本书,一直压在箱底。因为我一直记得,那本书貌似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之后辗转回京,这本书也一直带在身边。虽然不知道那本书何时才能完璧归赵,但心里有着这样的期待,也许某天还能再相见。

回京,人生浮沉。他发来短信约见面,一次,两次,我都找理由婉拒。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光景见面了两个人要开始说什么。决绝的转身离开的时候,谁都不曾料到故事的走向竟然如此难以回头。

这次他约我,再也找不到理由推脱。于是在见面之前,心里还在紧张,见了面要说什么,从哪里开始。等真的见到面,两个人每人撑一把伞,蹒跚走着。坐定,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的我的字迹。写那些字的那个人,他哪里有一天能想到,自己还能看到那些字,当然,至少,他写那些字的时候是真诚的。只是他的想象力无法负担那么多那么远的未来。

只能默默的吃着面,把言语都省去,任凭小雨淅淅沥沥的下。

前男友小Q打来电话,那个号码是我帮他选的,即使我再怎么把他的名字删掉,那个号码在手机闪烁的时候,我还是会记忆力好到能反应过来。

当时在开会,我在给别人开会。看到号码的时候就出了神。再回到开会现场的时候,我说,我去抽根烟。

突然想到果果说他去年年底开车出了状况,他爬出车想了半天该给谁打电话,还是拨通了前男友(虽然不知道我搞不清楚是哪位前男友)的电话。于是我马上心软了。连忙拨回去。没人接,然后我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继续开会。他的电话打回来了。我说sorry,我再去抽根烟。

还好,这次,他这次没有向我炫耀他跟现在的男友多么幸福。并没有多挣扎,挂了电话,开始收拾那一片破碎的玻璃心。

你妹我过得好的时候你怎么没给我打过电话啊。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幸福。你知道么,我居然手贱的留着你写给我的纸条。

谈了一场不长的恋爱。

开始的时候是跟那个人在谈恋爱。渐渐的,你发现,你是在用自己28年的所有人生阅历、社会关系、生活习惯、未来走向在谈恋爱。于是,不可逾越的再不是有没有「爱情」,而是你能否跨越你这些人生阅历、社会关系、生活习惯、未来走向。

再也不是一张白纸任凭书写。或者仅仅依靠想象力谈恋爱。因为无所依托所以无所畏惧,当然抽身而出的时候也没什么可留恋,说走就走。

最难过的事情无非是,你忍受了那么多孤独修炼了这么多年最华美的那一部分,被许多其他人赞美许多的那个部分,对方却视而不见。对方对你的需求恰恰是你最不擅长,甚至最轻视的那部分。好几次,自己如同几千年的修炼都被打回原形,「我虽千年能变化」却也只能体会最无能为力的无奈。

似乎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关系里,人都注定无比孤独。

师姐说她写博士论文最崩溃的日子里,学院某老师在照顾自己刚出生就生病的孩子的过程之中,才体会到,自己需要的首先是一个「家」。

很想在博士论文的后记里面把他的名字写进去。大方的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同学,朋友。带着他去访学,去枫叶国结婚。似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当有一天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的时候,却无地可施。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本来应该在春节前结束的「28岁说」系列,一直被拖到上半年都要结束的时候。最近发现自己的拖延症越来越严重,单身汉的生活中,自我管理就更加难。

我在用自己的生活状态之糟糕在宣示着自己对于亲密关系的渴求。但是一个生活过的很糟糕的人,谁会愿意跟你过呢?

在即将到来的29岁,先把一个人的生活过好。

自己撮合那对已经分手的师弟师妹现在过的很好。真他妈想带个靠谱的男友去在他们面前出柜啊。

前程迷惘,事业瓶颈期的时候,对感情的需求就更强烈。

更怕自己在看似光荣的生活之中,越来越变成一个顺从体制、唯唯诺诺、患得患失的人,从而彻底丧失自由选择的可能与主动性。要酝酿一些改变,要有勇气去做改变,更要有能力去做改变。

那丢师兄说,我的28岁正是人生中最好的时候。我试图把这样的「最好」践行成人生。

以这样的文字来作为「28岁说」系列的完结。前程漫漫,让我们共勉。

访谈手记(1):拾年。

真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身边的基佬朋友越来越多,而且基本上都是单身的。聚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很少的人愿意动大脑来聊一聊工作前程什么的,大多数的时候,我们都在谈论「爱情」。

其实不仅如此。当我和更多的同龄直人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谈论最多的,也是「爱情」。

于是我经常会觉得所谓的经常的「挂心」,只是因为不可得才是最美好,而已。

经常我们聚在一起,三四个小时都纠结在与一个人暧昧或者缠绵或者相互折磨中,如此反复我会想要告诉对方也告诉我自己,「爱情」是他妈能理论探讨出来的吗?

今年以来,师兄经常会提到他认识的某对在一起多年的人又分手了。看到那些榜样们分道扬镳的时候,其实我想不仅是他们自己,他们的亲人,甚至是我们这些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知道了都会难过。在还没有靠谱爱情的时候,我们似乎都已经看到了爱情失效的样子。

于是,当有朋友提出来想要对long term relationship gay couple进行一些走访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欣然允诺了。这首先是因为我对这个题目非常好奇。在我自己以及周遭好友接二连三的不幸爱情故事以及去年读吴飞老师的《浮生取义》后,一直想要试图回答「幸福生活的可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近来比较忙,拉我一起做这件事情的朋友是做事情极其认真的人,我想有他在身后推着我,再加上我希望不要拉他后腿,这样我才不会半途而废,虎头蛇尾。

是否有合拍的搭档是能否一起工作的关键。

去年读人大人类学博士富晓星出版的博士论文,我在评论中向作者提问,为什么在书写同性恋群体的时候,都没有提到「爱情」?

作者在留言回复我说也许「爱情」应该成为其后续研究的方向。然而其实我自己也清楚,「爱情」这种东西,哪有什么共性可言,若真想加入到研究之中,该多么难以操作化并予以测量。这种过分个体化的个人体验式的东西是可以去寻找共性的吗?

我也读了不少对同性恋群体进行研究的书。这些书一般都是直男、直女来书写的。当研究人员以第三者的身份进入到田野调查或者访谈之中进行研究中时,我常常会觉得,他们对某个个案之中的某个事件缺乏感同身受的体验,在可能无比复杂无比挣扎的事情上,他们经常会草草带过;在诸多「仪式」性没有逻辑可讲但是却对事件走向起到重大影响的方面,也经常被误读会忽视。在他们是书写中,那种与自己「不相干」,同时刻意保持的对于同性恋的「理解」与「宽容」往往或多或少的呈现出来,让身为同性恋的我感到被忽视、被误解、被「原谅」的难受。

如果不是提供一种用以自恋的「讲故事」路径,同时不仅仅停留在提供素材上,假设我其实是想要找一些关于自己的困惑以及答案,我们会不会做的好一点?

在拖了好几个月之后,我们终于开始了第一对couple的约访。适逢粽子节,对方邀请我们去他们家里做客,看他们共同生活的「家」。

因为是第一组,我甚至连提纲都没有准备。谈话是在非常缓和的午饭以及午后进行的。男主角邀请我们喝他从家里带来的酒,身为酒鬼的我自然没有耐住诱惑,喝了不少。这肯定对访谈的逻辑和机构有较大的影响。这点是要自责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讲,我们的谈话近似于随意的聊天,而不是一对一的「对峙」,因此喝酒喝到小晕倒是让我从语速快、勾心斗角的状态转向了温和和倾听的状态,这对于被访者的发挥应该挺有帮助的。

这是一个两个男人的家。最主要的表现就是三居的房子只有一张双人床。家具衣物摆放的整整齐齐,几乎让人连脚都舍不得踏下去,是我有限的人生中见过的最整洁的家。于是你可以想象,那个收拾这个家的男人,蹲在地上趴在角落收拾的场景,不免内心一片寂然。当然更多的是感动,就是因为被这样的温情所打动,在访谈中才彻底丧失不断的追问以及反问。

最后的访谈过程反而更像是「口述历史」。从2003年到2013年的10年间,他们故事的开端,发展,现状,以及不远的未来的计划。

若是一对一的访谈,我会更有自信的问一些敏感的问题。但是现实的状况是,我们是四个人,两个人一唱一和提问,两个人夫唱妇随回答。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就是「主内」的一方说了一些引子,「主外」的同学立马接过话来说:「他其实是这个意思blabla。」我也无从去跟另一方确认,你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啊?但是可以看出他们的默契。一方对另一方的翻译,往往可以看出两个人相处多年所确认的默契,是再怎么都装不出来的。

可是我除了听那些玄妙的「美满」,我更加想去看看他们的伤疤。在我这个内心阴暗的人的内心里面,更相信「伤疤」才是人世间最真实的真实。

于是,这就跟被访者很有关系了。还好我们遇到的这一对非常坦诚。我一直相信,敢于从牛逼哄哄的体制内出走的人,都是对自己极其诚实的人,而这样的人,对于所谓的「自尊界限」有更多包容能力的人。当你在问一些比较尖锐的问题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你是不是在挑战我?」而是愿意跟你探讨,甚至愿意向你坦白。

虽然我们都知道,有更多的,无法言说。不管是光彩的部分,还是阴暗的部分。

提到他们的相识的时候,他们拿出两个相册。两个人分别为两个相册的主人公。他们甚至保留了他们最初认识时,彼此交换的照片;还有十年来一起经过的人生海海。

趁「主内」在打电话的时候,「主外」说,自己在外求学的时间都不曾将近在咫尺的欧洲各国游历,而是选择一个人宅在宿舍。他说,一想到希腊啊罗马啊那么精彩的世界,第一次看到竟然不是跟他一起看到就觉得很遗憾。所以还是留着将来两个人一起去经历吧。

看到相册时候,看着他们从青涩到成熟,从瘦削到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从意气风发到自信十足,突然想到北大清华都有的一个咖啡馆的名字:「拾年」。就像这两个小小的相册一样,共同生活的10年,是彼此将对方镶嵌进入自己生命的10年,当我们坐在端午节的午后吹着凉风来细数这些故事的时候,就像把这10年的年华一片片的拾起来。

我跟「主外」的同学说,我想你的母亲应该也会感谢他,是他把自己的儿子照顾的这么好。

是一起的经历,甚至有些足以摧毁人的经历,而不是学历、财富、性爱等等,让彼此如此确认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不离不弃。

走过来就是走过来了。没坚持下来,差一秒也不行。

珍惜爱你的人。不要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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