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之于 ‘ 2013 年 1 月 24 日 15:15:05

出柜(3)

跟她认识应该并不能算偶然。11年底我给本科生代课,她一直蹭,然后在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给我看她做出来的统计模型,我很惊讶。这才知道她已经保研,从外校保过来所以要笨鸟先飞一下。我甚至有点觉得被挑战权威的意味,忙说:“你这样是对自己揠苗助长啊!”时间一长,也就忘了。

后来她居然出现在实验室,然后就常驻下来。经常所有人都走光了,她还在加班,于是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默默为彼此作陪。某天我看她正在做一个模型非常费力,屏幕上的代码凌乱而散漫,我想她一定遇到了问题。我走去她的座位上,看了看果然是因为心急,然后很快搞定了。然后我们还有了一些简短的谈话,大概是一些心得体会,她感激的看着我,有些羞涩。

人与人的熟悉起来似乎也就是在某个冲破临界点的瞬间,然而这个临界点却不可预测。之后我们慢慢熟悉起来,她在我的带领之下慢慢放缓了做事情的pace,反而是上了正道。之后我又带她出去做访谈,彼此的默契也越高。我们最开始见面的小不愉快是乐观的序曲,我打心底里喜欢勤奋刻苦的人。有了更多的机会相处,其他方面也开始被提及,她开始在我的阴影笼罩之下全面生长,从专业到读书到电影,我们的爱好都很像,也很少有如她这样的年纪的人能有如此高的领悟力。

然后就渐渐的知道她更多的细节,比如她虽然是一个北京人,但是因为从小父母就分开了,她一直在破碎的环境中生长,而虽然本科学校离家非常近,她也宁愿住在学校,极少回家。

有一天她跑来问我,能不能抽一个周末跟她一起去河北的郊区拓片。拓片就是找还没有被保护起来的古碑,将其拓到白纸上,供研究供鉴赏,让无法身临其地的人也能欣赏,同时因为每张拓片的力道、纸张以及用墨都不同,每张拓片本身也有其保存意义,因此若是较珍贵的碑,其拓片的价格也不菲。对于可以拓展我之前视野的事情,我一般是会欣然前往的。于是有了非常难得的保定之行,每天先要爬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到达存碑处,在山中的小寺庙吃斋饭,辛勤劳作,人的心情却极好,远离尘嚣。

这次拓片之行的带队人是她的父亲,我才因此有机会前往。晚上跟她父亲在同一件酒店,父亲提到多年来对女儿的歉意。从父亲这里我才有了机会看到另一面的她,她也有小公主的一面,懂事也多情的一面,而这些,在那个争抢GPA、出国名额以及白富美的学校中,是看不到的。

回到北京,我们的关系似乎多了一层默契。于我而言,那是对于她的了解更加深入和更加立体;与她而言,那是什么,我却并不清楚,但是我很清晰的感觉到有一些变化。比如她会经常叫我一起去看电影,当然清高骄傲的她绝对不会死缠烂打的。我偶尔会跟她一起去,她都会盛装出席,那是平时见不到的她。这才发现她其实是一个身材姣好,面容清丽的女生,实验室确实是一个埋没美女的地方。

到她本科毕业,我请她吃饭。她受宠若惊的样子。其间我问服务员饭店的围裙是否出售,答案曰否。饭毕走出饭店,她竟然从包里掏出来围裙,两人大乐。之后因为她上课挺忙,就很少来实验室了,我们还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联系,偶尔吃饭。

生活的场景如此的细碎平常,然而与一些人的相处会安心会幸福,我想这也是缘分。

每个阶段我都有一个关系最好的师妹。于是同学戏称我是『段誉』,而我那个阶段最好的师妹就是『木婉清』,她爱他却爱不得,因为她是妹妹;他爱她爱不得却因为不能说出口的原因。

她某一天约我,看完电影吃完小吃了才告诉我是她生日。然后我们就从华星一直走,一路聊。到我生日的时候,她早早的为我安排要请我吃日料,送我藏书章。懂我者如她。小小的年纪,纤细敏感的心,做事却低调温柔。

这一天我们相约做了好多事情,到最后她送我一个钱包,价值不菲。然后我们一起去小酒吧喝酒,抽烟,闲适得可以。她还特意给我带了一包国外的烟,我们吞云吐雾,把酒欢歌,于是气氛到了才可以人生几何。

她:你知道XX太喜欢你了,我们私下交流过这件事情。

我:原来这件事情是真的。

她:她也挺不容易。她现在是真的觉得自己没希望了,才想回头试试前男友。

趁着酒劲儿,我给她讲了XX毕业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她这才恍然大悟。

她: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单身?

我:貌似感情就是我身上最不可以被提到的部分。一提到,我的所有的成绩都瞬间黯淡。

……沉默……

我:其实我一直觉得我还算比较慎重的处理和你的关系,因为有XX的前车之鉴。

她猛喝一口酒,转过头去:那你觉得你处理得好吗?

我:我觉得处理的不错啊。比如……

然后我开始感受到焦灼的目光,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目光,里面包含着期待、埋怨、委屈……于是我心中的担心开始翻滚。她穿衣服冲出酒馆,挽救她那本来也就没剩多少的自尊。

我一直觉得我会跟她说,也许在她今年秋天出国之后,在QQ上跟她说。现在这样的情势,让我有点措手不及,防不慎防。凌晨的冬天清冷肃穆,黄色的路灯照着零星的雪花又化成了温柔。深呼一口气,冰凉到脚底,我突然间有了勇气。

我: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的性取向吗?

她:蛤?什么?

我:性取向。

她显然是被吓到了,一直在确认,然后如同惊醒了般:“原来是这样。”

她内心的疑团终于被解开了,那些关于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她无法理解的种种。不过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感觉,真好。

她说她这样的女生一直以来从不缺男生追,但是成长经历所造成的空洞却无人能补,直到遇到我才算是遇到了对手,我是让她想嫁的男生。她父亲对我也很满意,自从拓片行之后,她父亲给她快递好吃的,都是双份,默认一份是给我的。

她:如果给你几年的时间,你觉得你能喜欢女生吗?

我:我觉得,很难。于是我把小太阳的故事讲给她听,把小Q的故事讲给她听,甚至告诉她我前几天才见过小Q。

她:那你有一天如果喜欢女生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她说,我跟她出柜的那个晚上,让她心中的那个崇拜的师兄突然间变成了普通人,再也不会觉得遥远了,她甚至说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看帅哥。

到了而立将至的年纪,很多谎言再也圆不下去了。挑选一些信得过的好朋友小范围的出柜,算是对他们的交代,也算是对自己辛苦『表演』的宽恕。但是遗憾的就是,在我跟他们出柜的时候,却并不能告诉他们我感情之所踪,在他们的理解中,那还是一种漂浮不定的文艺青年的状态,而非审慎的人生选择,就总觉得这条路还可以回头。

而关于出柜,本来是牙关咬紧绝不可能做的事情,而在第一次看到自己亲密的好友接受自己真正的样子时的关切和不忍时,才觉得原来出柜非但不可怕,对我来说,其实是超乎『常识』经验的愉悦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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