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之于 ‘ 2012 年十二月

《女朋友○男朋友》:青春的终结,我们变成『这样的大人』。

昨晚上我和几个朋友一起看了《女朋友 男朋友》,这是我第二次看这部电影。今天下午跟其中一个人在咖啡馆谈到这部电影,他喝点小酒有点颇感慨的跟我谈他的心得。我其实对于他的那些『颇感慨』有点难以理解。从知道这部电影加入了『同志』的元素,到后来在一起讲座听到一个台湾电影学者提到这部电影,再到不顾熬夜的看完它,说真话,我是对这部电影有点失望的。我也期待它能如同当年让台湾蜚声世界的《悲情城市》(侯孝贤)、《一一》(杨德昌)、《喜宴》(李安),甚至本土化一点如同《海角七号》(魏德圣)、《赛德克巴莱》那样,我却看到兵荒马乱的历史背景并没有能撑得起这部电影,看到的更多的是『你我』。

《蓝色大门》: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为了写这篇,我特意昨晚熬夜又把易智言的《蓝色大门》翻出来看了一遍。台湾一度是华语流行文化的策源地。从爱情这个具备普世性质的问题入手,让少男少女们把手中的钱拿出来,心甘情愿的,含着笑又带着泪。有人曾经讨论为何为何台湾电影中涉及青春的电影如此之多,似乎要把『青春是糖,甜到哀伤』这样的意境反复咀嚼,扩散到极致的状态才肯罢手。

某节电影课,来自台湾政治大学的一位老师梳理了一下可以代表台湾青春电影的几部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代表作,分别是《蓝色大门》、《盛夏光年》、《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还包括:《一页台北》、《星空》、《海角七号》、《艋舺》以及《LOVE》等)。在这些电影中,大多数的电影都涉及到怀旧,即对于已逝的不可回的岁月的怀念,然而也以怀旧为载体,记录了台湾几十年来翻天覆地的变革,这其中包括政治、经济以及社会等各个层面,当然其中还包括一些经典的集体记忆,如台湾人永远不忘的921大地震,在《盛夏光年》以及《那些年》中都作为非常重要的段落插入到电影的情节推进之中。

然而在所有的这些台湾青春电影中,我的心头好却是《蓝色大门》。如果从视听语言的角度去看《蓝色大门》,也是挺有玩味的余地的,当然我大概十年前看《蓝色大门》却主要从小清新的角度去体味青春期里面的暧昧和疼痛,对于视听语言并没有太多的体验。昨晚看才认定《蓝色大门》的配乐是别出心裁的,而光线(阳光、灯光)等的运用也可谓匠心独到。我一直说,台湾几乎不可能有超越《蓝色大门》的青春小清新式的电影了。事实上,这部电影虽然没有得到国际大奖,甚至没有受到台湾本土的金马奖的垂青,但在更加实质的意义上,易智言导演为台湾青春电影定了调,而且捧红了桂纶镁与陈柏霖两位演员。在这点上,我想易智言导演再也没有超越《蓝色大门》的作品。2005年,易智言携陈柏霖、范晓萱等赴日拍《恋爱地图》,再也没有《蓝色大门》的韵味。

《蓝色大门》中,孟克柔以为接吻就能测试自己到底是喜欢男生还是喜欢女生。失恋后的孟克柔问母亲『这些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她母亲有点不耐烦的回答说:『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啊。』并没有多少解释。从女儿年纪活过来的母亲显然觉得女儿所经历的煎熬不值一提,当然她可能从来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会喜欢一个女生。

最后张仕豪说:『总会有什么留下来吧。留下来什么,我们就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然后换成张仕豪的花衬衫飘远以及孟克柔的旁白:『三年,五年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呢?是变成体育老师呢?还是变成我妈?』

骑名牌单车,在海边看到拣水瓶的阿婆会把水很快喝完然后把水瓶送给阿婆的张仕豪每天晚上会去孟克柔家的水饺店吃晚饭,而单亲家庭的孟克柔则挣扎在生存的边缘,以最青春无敌的梦想来经历属于她的青春期,她喜欢班上一个女生,受了委屈会为她出头,当然失恋了也会躲起来哭,含泪在墙上写『我是女生,我喜欢男生。』在孟克柔与张仕豪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性取向。

当然,易智言导演非常巧妙的向在富庶年代蜜糖中长大的一代提问,没有了紧张的政治压制与道德束缚而成长于流行文化与爱情谜题中的一代,『我们会变成什么样的大人?』

回答:这样的大人

2012年,我开始写『28岁说』系列。2010年我硕士毕业,2011年初经历了分手、回京、重回学校等事件后,我有一种仿佛又回到毕业前人生的错觉。但是28岁的人生却并不平坦。我相继担当了2次伴郎,上几周还回家奔丧。其实,28岁最大的体会是,『青春期』时代的人生突然间就崩塌了。真的就好像是在刹那间,你发现周遭的朋友的生活都在发生着变化,他们进入婚姻阶段,当爸爸,买房买车,更加事故更加疏远,亲人也再不是你觉得每次回家都会安详的坐在原地等着你。仿佛你一不留神,这一面就是最后一面了。

这个时候我经常会在心底暗自嘲笑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青春,心底还要有点抱怨,原来在很多年之后我们就变成了『这样的大人』。

电影的后半段,从青春期式的自恋与疼痛中抽离出来,不再迷恋青春本身。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青春正是由于其短暂,不可回望不可复制,才显得如此让人着迷。三个人在成人之后分别在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人专职小三,有人兼职小三,似乎没有一个人过的幸福。

在同学的盛大同志上,张孝全与桂纶镁再度联系上。其实在现实的空间中,桂纶镁、凤小岳与凤小岳的正房、以及gay蜜都有相交。只有张孝全一个人躲在自己的空间之中,远离尘嚣,默默的隐忍的踩着地上的结婚戒指,然后继续的专职做着小三。张孝全与桂纶镁是电影中平行的两条线索,是彼此的镜子。这也是他们各自终于决定从自己既定的旋转轨道决定抽身的根本原因。因为他们在对方的身上看到的完全是自己的样子。

成年后的凤小岳供职于政府。在政治气氛紧张的台湾时期,他在学校办校刊,不惜与教官顶撞来传达自由民主的思想。在集会期间,他也是积极分子。我也认识几个当年的积极分子,看到他们现在的猪头样子,我真的也很想去问问他们,这是当年你们绝食抗议不惜牺牲生命而想要换来的未来吗?

在几乎已经实现了自由民主的台湾社会,凤小岳却选择了犬儒主义。

在终于摆脱了经济的束缚的青壮年时期,凤小岳却选择了将自己的真爱培养成专职小三。

桂纶镁和张孝全呢,两个人仍就如同风中的陀螺无力旋转,直到他们认定的生命状态不可持续。

这一部分是导演杨雅喆对于易智言问题的尝试性回答。你看吧,不管我们多么用力的去挥霍我们的青春,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多么值得歌颂,可是就是在这样一个法治昌明物质富裕的年代,我们却变成『这样的大人』。

这样的大人的好坏是非是经不起推敲的。After all,我们只是变成了跟『大人们』一样的『大人们』而已。

我倒是很想问问他们,那样的青春是不是直接扔掉好了,还不如没有经历过。当然,我也想问问那个年代的『我们』,我们会如何回答?

同志与旁观者身份的独白

台湾老师提到这部电影的时候说对于这部电影非常期待,尤其,台湾电影在经历了侯孝贤、杨德昌时期的全盛之后,一直在寻求未来台湾电影的文化传承。魏德圣近几年表现不俗。而杨雅喆这个生长于80年代的导演,跟前几代导演的视阙确有不同。当然《女朋友男朋友》最终也确实不负众望,桂纶镁最后通过这部电影拿到了金马奖影后。

张孝全这个角色是其中很有意思的角色。他总是担任主动退出的角色,默默奉献,隐忍克制。当桂纶镁的母亲给钱不够的时候,他偷偷补上。当心爱的男人喜欢最好的朋友的时候,他拱手相让。甚至为心爱的男人吃苦瓜。他就是这样的一个角色,不主动不放弃,也不追求所谓的功名利禄。

张孝全涉及同志题材的电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而今他已经年近而立,身材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青春美好。他饰演的角色作为电影的一条主线,却承担绿叶的功能,一直以『爱情』的名义承担受难者的角色。而在电影中,他似乎一直是一个旁观者,并没有任何参与者的主动感,主动退出机制发达,也因此显得更加让人心疼。

我个人对这个角色的认同更多,可能更多地也来源于越来越对很多事情感到力不从心,或者兴趣衰减。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忠于感情,也无法选择犬儒状态而主动投奔物质生活的诚实善良可信重情义的人,最后的生活可能最终就是一个loser的状态:大龄、单身、同性恋,还要独自抚养两个女儿,女儿还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其他的要提到的是电影的视听语言。我们看到的流光溢彩的画面,但是我们看到大陆电影对于那一段岁月的呈现基本上是『灰暗』处理,这是两岸不同的创作视角。而作为90年代前后冷战格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部电影也将当时的台湾的状况进行了梳理,这在电影文本中的功劳不小。因为我们不仅看到有人的热情,当然还有酒精,有诗,还有流行音乐。从一定意义上而言,这些才是90年代前后学生们生活的主要组成部分。政治问题在电影中偶尔涉及,尤以香港电影为甚(《蓝宇》,关锦鹏;《蝴蝶》,麦婉欣;etc),其中还有不少讨论同性恋身份等。但是很少有这样的一部电影,可以把个人成长插入到国家大事的层面去讨论具体的人性,视角是如此的接地气,如此的气若游丝,又没有超越电影本身所能负载的主旨。

最震撼我的一个镜头是桂纶镁买花的镜头,车窗中我们看到他陶醉的脸,张孝全跑过来,紧张的车装摇下来,我们看到凤小岳的脸。这样的相见在张孝全看来是如此的不可预料,在三人的关系中如此的突兀,而在剧情的把握上又是神来之笔。这一幕过来的时候,我眼泪横流,这才是人生真实的状态。

 

 

(12月10日动笔,12月27日初稿完成。)

28岁说(7)

2012年的春节,我一个人在家反思我所身处的人生阶段。在之前的人生中,我一直以『进步主义』为鞭策自己的终极目标,每天都给自己排的满当当的行程,催促着自己向着『更好的自己』进步。虽然所选取的路径与小资书店的心灵鸡汤或者经济管理类书籍有较大差别,但是本质而言,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在之前的人生阶段中,我求知识求真相求进步,并一直以付出最大的努力或者做到最好为自我期许。而在我走入28岁的时候,我是希望我能对一直自我要求的方式进行一种反思,我想在即将进入的身体状况开始衰退的阶段里,我的人生应该以应该跳出『进步主义』的框架。但是那具体是什么,我却并不知道。这近一年的时间之中,我仍旧过得辛苦。辛苦是自找的,不该抱怨。生日的时候念姐为我唱《走钢索的人》是对我的褒奖,却也是读懂。

21岁我拥有自己的第一个博客。我写字是寻找共鸣,找到能读懂的人。然而在28岁,我仅仅写字仅仅是希望能为我的人生做一点浅尝辄止的记录,当我开始写『察言观色』的时候企图心就更加大了,我希望我能超越我的个体层面,把我周遭的朋友以及跟我在某些层面共享某些共同身份的人的疼痛记录下来。我并不知道自己完成得如何。很多时候也会犯懒,有好多写好了主题以及开头的文章成为烂尾。

所以这个生日过的其实并不容易,我并没有完成自己在春节时期给自己布置的作业。在生日之前,我陷入了极度的焦虑之中,甚至出现非常严重的失眠,也写过几篇极度情绪化的博客,还把QQ签名改成了『loser』。关系很好的姐姐说我不是loser,我应该改掉。可是在我内心的认定中,我是彻彻底底的loser。最大的根据就是,我所信仰和依赖的价值体系,在我的28,失效了。

我记得我刚从广州辞职回京的时候参加一个聚会,有人看我的手相,说我的事业学业都会很厉害,相比而言感情就很不顺。事实上我从没有怀疑过我的事业心,在经历过某人的离世之后,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要从一只『花蝴蝶』变成一个靠谱的人。在这点上我应该完成的还不错。我也因此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事业心。因此我在学生时期非常刻苦,工作了之后也是对工作恪尽职责,凡事以付出最大的努力为己任。当然也算是取得了一些成绩,受到了一些肯定。但这些都不能代表全部。每天的生活是我自己来过的,我知道自己在现在的生活中已经失去了获取开心的能力。对,我不开心。为了取悦人而努力真的很累,而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昨天跟师兄聊到未来的生活。师兄这几年虽然一直在象牙塔,但是人生状态却变化很大。我们从2009年认识到现在,彼此都一直看着对方的变化与成长。他说他毕业后想要去一个小城市。这件事情在几个月之前我们谈起时,还只是一种意向,而目前这个意向越来越明晰了。在他做博士论文期间他阅读了大量书籍,他也清晰的看到了目前国内他的学科之中所存在的问题,而大多数问题其实都是基础问题,并不难解决,缺乏的是耐心以及时间。他说他未来就把这些基础问题自己都深入下,在孤独的独自做学问的过程中,他找到了他未来生活的踪迹。

所谓的『优秀』与『标签』,都是一个综合体系之下的不同言说。为了『优秀』与获得更多的『标签』,我们做了多少不得不做的事情。身为一个对自己的性取向诚实,以及未来要更加诚实的在更多的维度来面对简单生活的人,我想,我们要做的,也仅仅是放下这些对于『优秀』与『标签』们的贪念,做一些真正自己想做的事情。当然我嫉妒的是,师兄已经找到了他的领域,他从来就是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而我却没有。这也是在未来的29岁、30岁所必须要诚实、自省以及更加努力才能有所进步。

所以,我愿意改变一下目前的状态。为自己的人生寻找一些新的可能。当然对我来说,各种各样复杂身份的绑架已经让我无法喘息,而这样的身份又是我最大的难题。我也必须要直面才能解决。

所以,28岁的我认为,我的『事业心』并不是企图获得更多经济资源与社会地位的事业心,我这几年的奔忙与辛苦只是为了能给我自己交代。我并不后悔当初自己的选择。当然想明白了就要去做,停留在想明白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28岁,我最大的收获就是要把自己身上的『理想主义』与『文艺青年』的标签撕掉,我要接地气的生活,脚踏实地的面对生活。这其中包括要在渐渐的淡出目前的团队,若是去公司就明码标出自己的价格,从经济上来给自己增加一点安全感,若是决定做学问,那就踏踏实实的做点事情,花拳绣腿花枝招展或者自欺欺人的东西都不放在眼里,要争取出国交流的机会。

感情的事情却是我心中不可被触及的一部分。我跟潘帅说,不管我在目前的位置上做得多好,受到多大的肯定,然而一提到感情我就输了。我很喜欢的电视剧《一年又一年》中陈焕说过差不多同样的话:“平平,咱俩的关系,是我这一生当中最大的失败。我们离婚那么久,我出了那么多书,平时别人对我那么尊重,可是一旦涉及感情这个问题上我马上就完了。”有时候跟大家在一起加班,听到此起彼伏的电话响起,每个人都有另一个人惦记着,哪怕我一个人到处出差,在经历了飞机的颠簸后在深夜的北京都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报平安的时候,我才体会到自己人生的失败。眼睛长在头顶上有什么用?曾经有人喜欢你喜欢到自杀有什么用?现在还是一个人生死无依。我这才体会到所谓的『亲密关系』的意义,也从心底想要有一段平静的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亲密关系。这是我在真正经历过近两年的感情,又经历了近两年的单身生活之后,发自内心的渴望。

某一天我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是蜷缩在床角睡觉。旁边没有小Q。我那么熟悉他的身体他的气味他的一切,可是我们还是分开了。我身边如果躺着是别人,可以是任何人,却不是曾经融进我生命中的小Q或者小太阳,任何人与任何人的区别是什么?我的人生难道就是要在不同的阶段去熟悉不同的男人的身体、气味与作息习惯吗?那我要说,不,我不要这样的人生。

可是对于这件事情,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想。也不是没有遇到好的人,但是总是没有那样的冲动去在一起。在一起这件事情包含着我对于自己以及未来人生的理解。除了小太阳和小Q,我想不到可以跟谁来共同谱写未来人生的序曲。并不是非要活在过去回忆中无法自拔。而是在这样的年纪,谁都是盛着满满的过去走到今天的,对于一段新的『亲密关系』,我并不是失去了爱的能力,而是失去了爱的冲动和热情。身边的朋友也是散了合了,单身的要么越来越自恋要么每天肉欲横流,我越来越怀疑我自己真的会一辈子一个人走下去。

事业与爱情都可以很玄,你永远都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亲情却不是如此。母亲的母亲去世了,自此,母亲变成了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受了委屈没有人可以说,而我除了那些虚荣的光荣,什么都给不了她。就连时间,我都如此吝啬。

在众多的角色中,从前我最想做一个成功的人,后来我最想做一个爱情美满的人,现在呢,我发自内心的想做一个好儿子。我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去体会过亲情,尤其是在中国语境下的亲情。在那么多不靠谱的事情仍旧不靠谱的大背景下,我希望我至少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儿子吧。至少要有一个角色是要及格的。这是对自己的最低要求了吧。

28岁,要做一个诚实、博学、健康、有能力的人,最好再幸福一点,活在当下。

演戏的人假正经,听戏的人最无情。

 

这次回家,我的几个小时候好友相继结婚。在28岁的大背景下,似乎结婚是无法逃脱的一种宿命。问及原因,好友好不回避:“就是完任务呢。”
富晓星博士的著作《空间、文化、表演——东北A市男同性恋群体的人类学观察》在书的封底谈到:“人生如戏。表演是同性恋贯穿人生历程的重要生活方式,他表现为眼神在城市空间中的表演情欲,直觉性的营造情境的能力在家庭空间中表演责任和权威,以及性愉悦实践在商业空间中的表演消费。它将‘空间’和‘文化’有效的连接起来……”
从我的几个童年好友的结婚理由来看,他们也无外乎在表演。当年纪大限将至,活在一个熟人社会网络的现实人生中的时候,所有的表演都是必须的。我并非认为作者的这个结论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我是想说,“表演”这件事情,其实是贯穿在每个人的生活之中,其实跟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并没有特别大的关系。“人即政治。”我们是活在一个无表演不能活的世界之上。
喜欢王家卫的朋友们一定看过他的两部非常有名的作品,一部是《花样年华》,一部是《春光乍泄》。眼神暧昧与情欲写真是人类永恒的主题,只是表演的内容,确实有所不同而已。在一个由主流价值观被异性恋定义的社会中生存,同性恋只是不得不做出更多的表演。从这个角度而言,身为一个同性恋,确实比异性恋更多的要参与表演,甚至有时候演的出神入化到内化成自己价值观的一部分,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在表演了。
作者深入了中国同性恋非常现实的语境,深入探讨了“形婚”、“同妻”、“MB”等问题。做了非常详实的文献资料梳理以及访谈、田野等。可谓下了苦功夫。本书在以下几个地方做的相当出色,值得同性恋亚文化研究者以及同性恋人群自己来研读。
1.沈阳乃至东北的同性恋空间的形成、布局以及衰落。如同学者赵鼎新的研究那样,作者通过访谈与田野来总结沈阳城的“点儿”的空间想象。
2.从同性恋的生命历程来解读同性恋。曾经同志网站飞赞网有人写过一个帖子《同性恋的人生结构》来大致总结同性恋一生的会遇到的问题。作者从同性恋的出道到衰老(结婚)等探讨同性恋的人生历程,比李安的《断背山》更加直接的给出了自己对于同性恋一生的看法。
3.中国语境中国同性恋的爱与罚。这包括孝与婚姻。作者直接对话已婚同性恋、同妻,甚至老年已婚同性恋等,作者通过不同处境、人生历程等来直面同性恋的人生难题。
4.同性恋少数人群的研究。在同性恋中,还存在一群“少数人群”,那就是MB、异装癖等。这些人在媒体上出现的时候一般都成为人们猎奇的地点,但是作者笔下却将这部分人还原为普通的人,他们也有他们的人生苦难与生命困惑。
可是我本人作为一个同性恋,当我自己所处的群体被当成调研对象,而且我自己有更加深入的代入感,我的不够长的人生也几乎是在对自己进行探索,一定程度上也是在对于同性恋本身进行探索。对于我自己,对于跟我一样的人,我充满了好奇,并且也非常想要知道未来应该何去何从。作者作为一名女性,异性恋,似乎在很多问题上无法体会到我这样的同性恋的切肤之痛。
绝对不是批评,我想,如果作者继续这个话题的研究的话,尤其是以人类学的学术思维作为研究入口的话,我希望未来能看到以下几个问题的讨论:
1.深入到文化语境中,东北文化中的同性恋,与中国其他地方文化中的同性恋有何不同?这些又如何反映在“空间”、“消费”、“表演”等同性恋文化与人生结构之中?
2.互联网在中国普及对同性恋文化的冲击到底有哪些(尤其是从生命历程的角度)?是否会存在年纪较大的同性恋仍旧活在从前的生活方式中?如果他们也迅速转向网络,那么这个过程是如何完成的,主要动力有哪些?
3.从生命历程的角度而言,同性恋的“表演”在不同的阶段有何不同的特点?除了作者文中提到的传统束缚之外,新的交往关系与交往模式之下“表演”会有什么特点?
4.LBS技术兴起之后(如Jack’d软件等),作者讨论的同性恋的“空间、文化与表演”又会有什么新型问题?
最后,如果作者能看到拙文的话,我想问问作者,您在书中几乎没有谈到“爱情”。请问您做了如此多的访谈、田野,见识了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很多同性恋之后,您如何看同性恋的“爱情”这件事?
生活不同于做学术、写论文。虽然我们都清楚,深刻的看清楚一件事情与解决一件事情的能力并不相关,但是身而为人,对自己正在经历的人生进行深入透彻的理解却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它能帮助我们确认现在,从而我们在未来才会活的更加坦然,也更无悔。因此从终极意义而言,生活与做学术一样,都要脚踏实地,都是为了更好的生存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之上。
这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对于中国同性恋进行人类学研究的好书。感谢作者。为了方便大家阅读,我将书中最后得到的结论的结构敲出来如下,希望对此话题感兴趣的同学们可以找来读。

结论
一、作为“公领域”的家庭空间
1.隐性“婚”是对制度婚的策略性实践和文化性适应
二、作为“私领域”的城市空间
1.“点儿”为同性恋的行为、情感、身份的流动建构能动平台
2.改革开放为同性恋群体提供空间设置的意义分类
3.市场经济扩展同性恋群体互动的空间类型和数量
三、作为情感和身体消费的商业空间
四、表演生产文化表征的“第三空间”

 

和平2012

潘帅突然在QQ上加我。我们是本科室友,其实关系一直都不错,但是却一直没有加过QQ。毕业的前几年偶尔还有电话联系,之后随着我南下又回归,没有了QQ就好像再也难以聚在一起。都是内敛低调的人,也都很少主动提到对方。提到本科的时候,似乎永远是那几个熟悉的名字,而一个寝室的人却很少被提起,就好像那三个人永远是被隐匿的一撮人。越是藏的深,越是有故事。

他在QQ上跟我寒暄着,讲述着这几年他从上班到跳槽,从光荣到低谷的故事。然后,QQ的状态栏一直保持『对方正在输入』几分钟后,他终于敲出来一行字。我知道那行字他肯定是敲了又删,字字斟酌之后才点的Enter。他说:『我跟我朋友在一起两年多了,欢迎你来我家做客,他很会做菜。』是的,他用的是『他』。

我却不敢接,赶紧转移话题。他却说,他几乎是手抖着敲出来那段话的。照他的说法,对他来说,这是一种交代,算是对我们一个寝室4年相处的坦白。

我却仍旧不知道如何收场,话题一直在缝隙中延续,虽然仅仅是拉着家常,但是明显呼吸急促,血流变快。一个寝室有两只柜子,里面钻着两个渴望认同渴望爱情的男生,然而那些年,就连试探对方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在每次伤心欲绝的时候,或者受伤住院的时候,才会第一个拨通对方的号码。

我问他,我们那些年到底在干什么?

他倒是坦然,没有那些年的我们,也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们。

深藏柜中的状态并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我们班上还有一个公开的gay,经常会带他的男友回寝室,甚至参加同学的party。那些鲜艳的衣服,染红的头发以及刻意的身材总是诉说着他的与众不同。而如此之近的榜样身边,我们仍旧怯懦不敢当。

潘帅热爱排球,比起相对封闭的我们,他总是有很多认识新朋友的渠道。我的《爱情的模样2》中的男主角猴子同学,就是他的朋友。我真是嫉妒他能有如此天然的渠道认识不同的人。而我每天如同行尸走肉往返于图书馆与宿舍之间,以『追求梦想』的名义将自己封闭。

伴随互联网与手机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不会懂得我们这一代人的含蓄审美。我们的青春期没有互联网,没有手机,没有接客帝。那时候我写很长的信我每天中午都去学校传达室看是否有我的信件,我听音乐要听整张专辑也在半夜听电台,我喜欢一个男生会陪在他的身边好久好久哪怕仅仅是并肩行走都会有生理反应,而我喜欢一个男生的时候,我从来都不说。

我和猴子同学进行的如火如荼的时候,猴子同学曾经甩给我一句『你把我变成同性恋了!』然后扬长而去。那么多次深夜的谈话我都和潘帅在这个话题上有点不安。他对我和猴子的事情有所觉察。我们一直对这件事情心照不宣。

几年之后,他经常和猴子出双入对。我也就默认了他们的关系。据说他们吵架的时候,会坐在学校机房的对面来聊QQ。那时候最难熬的夜是潘帅不归的夜,我知道,他跟我最喜欢的人在一起。于是他不归的夜,我也就没有半点睡意。后来实在忍不住,我就搬到了隔壁寝室住。以空间的方式隔开他们甜蜜。

如果我们当时可以把这些话如此直白的说,而不是永远用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在猜对方的心意,那么潘帅、猴子和我之间,应该至少有两个人是幸福的。可是那些年,据说他们之间也从没有把话说明白。拉锯战一直持续到我们在很多年之后,被其他男人伤的满身是伤之后,我们才有勇气和过去的我们自己和解。

到现在潘帅坐在我对面,我跟他道歉,我真的抱歉那些年我自己的能量太薄弱,以至于无法面对那些复杂的感情,只有落荒而逃。到现在我仍旧是遇到难题就落荒而逃。潘帅说,过去了,他已经忘记我们彼此的那些伤害了。那些无力给予也无力还击的伤害,曾经硬生生的把我们每个人都撕得粉碎。

然后他给我讲他之后的感情路,他曾经想要自杀的一段人生低谷,以及现在触手可及的幸福。他说着这些的时候并没有炫耀的神情,我想他一定是经历了相当严重的自我否定才有今天的状态吧。他说他现在终于决定来找我也是因为那之后的修炼,现在缘分终于到了,我们又重新坐到了彼此对面,如同初见。

他终于没忍住,问我现在的感情生活,也不出他所料,我仍旧孑然一身。

他说,他身边有一个朋友,跟我长得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但是每次看到那个人就会想到我。那个人框架严苛,规矩众多,每天就是跟BF吵啊然后闹分手啊,特别能『折腾』。我深为之然。我说我看《失恋33天》最大的体验就是我就是那个自尊心强大,自以为是,从不认输的黄小仙,我也跟她一样把自己的感情搞砸了。

如果我们20岁出头的时候,能如今天般谈话,我们现在的人生会不会很不一样?

我知道潘帅虽然人高马大,排球打得非常好,但是他一直是感情为重的。他从小父母闹离婚,曾经给我讲别人过除夕是在家全家团圆,而他总是在凌晨钟声响起的时候穿着如棉被般厚实的大衣在东北冰冷的城市从父亲家赶到母亲家。他一直在寻找他的安定感,他在大学的时候用尽了力气却不可得,出社会之后他终于面对最卑微的自己,得到了他一直追寻的和平。

当然我也没忍住,我仍旧关心我大学时期唯一的男主角,猴子同学,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当然故事总是这样的。比如,我伤害了潘帅,潘帅伤害了猴子,猴子伤害了我。反之的关系也是一样的。在感情食物链中,我们彼此伤害,用伤害书写着我们的青春故事。

潘帅说,猴子出国之前,他们见过。把曾经的互相伤害都放下,来面对自己最真诚美好的欣赏与喜欢,这个人的眼角可能已经泛起波纹,但是那种小鹿乱撞的心动却仍旧有迹可循。他说他们见面的时候也很平静,猴子终于在千帆过尽之后选择了到国外去生活。

那个挣扎着不承认自己是『同性恋』的我本科时期最迷恋的人,本科交换回来确实跟那个丑男师弟在一起了,最后据说是『无疾而终』了。我追问潘帅,他现在过得好不?他说,其实『过得好不好』这件事情是不需要问的,你从他的说话的状态就能看出来。『嗯,他应该并不幸福。』……『事业女强人的感情生活似乎都不幸福。』

我心里仍旧有玻璃破碎的声音硬生生的奏响,居然仍旧会埋怨。

跟潘帅比起来,我跟猴子算是『有追求』。我们都还算在自己的岗位上小有成绩,潘帅则小富即安,工作从来也不求能有所成就。对他来说感情永远是第一位的。可是我想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我在事业上再成功,感情也会是我欣赏永远的缺口,在寒冷的夜晚寒风猛灌。

猴子同学,你在他乡,可有遇到能让你不寂寞的人?

猴子是摩羯座,比我小几天,到现在我仍旧能背的下来他的手机号码和生日。

2005年10月,猴子出国前,我跟他在西单街头偶遇,仍旧有如同石破天惊般的感受。我回到寝室写了《和平》。猴子偶然串门看到也写了同样标题的文章作为回应。现在MSN Space已经是被微软放弃的产品,然而当年的那些情愫却依然鲜活。我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经历感情的方式,含蓄,暧昧,隐忍,尽管我们最后也许都不幸福。经历过也不能就算做幸福,幸福永远是在当下被计量的。

就连刘若英、陶晶莹都嫁人了,孙燕姿都已经当妈妈了,我们书写的年少岁月仍旧如同定格在音乐中的孙燕姿那样,稚嫩的声音表情却带着隐忍的真假声转换,那时候我们能为一个完美的假音而陶醉许久,现在却再也难以有机会听到有人唱:『我只要在兵慌马乱中找到和平』。

和平一样难以寻找,和平。

潘帅的朋友打来电话,他平淡的回应着。一个人幸不幸福,是可以看出来的。

『上楼』记(1)

这本来是一个村子,有耕地,有农田,有春种,有秋收。60年代国有重型工业企业占地,这个村子的大部分耕地被占去,孤立在一群厂房设施中成为一个『非农业户口』的『城中村』。进入21世纪,大型国企开始走下坡路,城市化的号角却吹得嘹亮,这里原有的重型工业企业据说被规划成『重工企业博物馆』,作为曾经在计划经济时代烜赫一时的国企之见证;而另一边,则因为毗邻古都遗址,地理位置依山傍水,而被规划为未来的『城市新地标』,如同广州的珠江新城那样。这个小村庄及其邻居地区都被纳入规划的版图。

对政府而言,收回集体土地,将集体所有制土地变为国有土地,然后将其贩卖给开发商。这是打着城市化给人民谋福祉的旗号在打造政绩,创造政府收入。

对集体土地所有者而言,他们关心的却是,能发多少钱?分多少套房子?等等。对于即将失去的土地他们没有任何眷恋。在城市化与市场经济的洪流中,他们并不知道对于他们正在丧失的土地,对于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只关心能否赶紧分房子,分钱。然后各个村子开始比较谁能拿到更多。

普通人谋的也只能是实惠。因为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利益分配方案,他们也并没有多少决定权。通常都是所谓的『村干部』们包揽了与政府谈判,并代替村民们做决定的权利。而在其间会有多少猫腻,大家也都是心照不宣。而每当所谓的方案太过于苛刻,这个时候年轻一辈们很少能有什么开口的人,因为他们在未来还要『和气为人』。这个时候出头的人往往是那些年过古稀的老汉们,他们一个个聚起来开始在村委办公大楼门口训斥那些为官的人。他们认为自己有训斥晚辈的资格,毕竟所有的土地以及荣耀都是从他们的手中挣来的,他们不允许这些财富被糟蹋。另一方面,由他们出面闹事也是因为村中的『中国基因』还没有被完全破坏,一个人若是名声坏了,那他也就会被所有人嗤之以鼻,这个人也就很难能挑起什么大头来,而最师出有名的罪名制定者,不是最有文化的人,也不是官最大的人,而是那些老汉们。最后,老汉们一般身体都经不起折腾,动弹不得,最精贵。不管是说话、动作上,那些家伙们都要思忖着点才行,若是因为吵架动了手让这些老汉们有个散失,那绝对就是闹了大事。

利益分配方案制定的差不多了之后,先是上级审批,然后是村民签字。当有绝大多数人签字之后即生效。然而这个方案,却明显基于传统的封建思维,比如男女不平等,比如计划生育的独生子女不能得到保障。然而在以『血缘』作为主要维系机制的这个村子里,家族为大,保证大家族利益为根本,才能让大多数人签字。这是『传统思维』与『现代社会』之间的妥协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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