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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岁记。

2003 年的愚人节,身处非典的漩涡,高考前夕的我对世界充满疑惑,以至于当我听到在这一天张国荣去世的消息时以为这仅仅是谣言。对处于非典时期那种紧张焦灼的社会气氛,随时有人感冒发烧都可能会被隔离,人与人完全不可信,最好不要见面,打电话发短信是安全方式的那个阶段的我,以及高考前状态一直不佳忧郁烦闷离愁别绪种种来袭,张国荣自杀的事件并没有很深的影响到我。我记得我只是淡淡的评价道:对于张国荣这样追求完美的人来说,活到 40 岁就够了吧。在那之前,通过盗版光碟,高中的我看过《霸王别姬》、《春光乍泄》,当然那时候我只是隐约的觉得这个人很可能会是一种「隐喻」,但那时候我并不懂人生的走向为何。那时候拥有无限的青春可以挥霍,并不会想到,我自己有一天会到达 31 岁。

这简直太可怕了。

2003 年年底我在北京,正在跨年的当下,我记得我那时候特别迷恋隔壁系一个男生,那年冬天下特别多的雪,常常把成府路的树枝压断,我手写了很多很多的信。我周五下午没课总是喜欢坐地铁去天安门看降旗,我当时还是特别喜欢王菲和朴树,不过我仍旧记得梅艳芳去世的消息,那是 12 月 30 号,好像那一年的死了很多人,非典的时候广东、北京和山西都死了很多人,柴静去了小汤山采访,张国荣和梅艳芳死了。我并不知道我跟他们两个香港明星会有什么关联,但那个时候隐约觉得人生太脆弱了,要好好活。那时候,我还不到 20 岁。

之后的人生似乎就汹涌来袭。少年时期的缓慢、静谧的时间体验一去不返。北京这个城市充满着梦想和希望,当然也非常残忍与决绝。我也怀抱比较正确的价值观,想要获得就努力付出。然后就一直淹没在时间的洪流里。这 12 年时间,似乎是割裂式的,如果不是有人提醒都很难将自己的不同阶段串起来。然而在之后的人生里我却经常想起 40 岁自杀的张国荣以及患病去世的梅艳芳。当青春被挥霍的所剩无几,终于打算停下来好好收拾、检视自己的时候,我差不多 28 岁了。

28 岁那年,我也应该是过得非常狼狈。我当时租一间很小的房间住,几乎容不得第二人进去。当然大部分的时间我都不在屋里。那一年,我在「理性与感性」中挣扎,跟当时所在的团队的关系产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那一年我非常幸运的跟某互联网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一起做项目,每周五飞一个陌生的城市周天晚上飞回北京,我庆幸我的思维能力开始呈现新的色彩与疆界,同时那个团队对于同性恋的包容让我很轻松的出柜。在认识他们之前,我都一心一意想要做一个事业型的人,不管是在学界还是在业界,都觉得自己一定要「过出漂亮的人生」来。但跟他们合作帮我解决了两大难题,首先是我不再有那种身为同性恋的「羞耻感」;其次我非常近距离的观看了一个身价过亿的人的生活状态——那绝非我想要的。

然后我开始写《28 岁说》系列。

不过之后的人生就又开始混沌起来——仿佛是我太想要过好了,太想要寻找到一个目标了,反而迷了路。迷路的方式却是在奔忙中继续辗转,以忙作为唯一的避免面对自我的借口。到临近 30 岁的时候,我到了博士第四年,按照学制来说我应该马上要毕业了。不过我似乎那时候对毕业一点都不关心,我将所有的救赎都压在爱情上——既然事业的成功不能获得救赎,那么爱情终究可以吧。然后爱情呢,又偏偏不是那种付出就会有回报的事情。但是当我把所有的宝都压在爱情上,企图因此来获得拯救的时候,爱情成了我和自己进行和解的一项交易,当然这项交易并不合理,因此注定失败,这也造成了最为压倒性的糟糕的结局,最终我将要毕业的时候,竟然一无所有。我轰轰烈烈、千呼万唤的 30 岁的时候,没有工作,没有爱情,简直太糟糕了。我无比的嫌恶那样的自己。那样的自己不配这么多年自己在事业上的付出,在爱情上的坚守。然后,就生了病。

用力过度,导致无法接受失败。这样的失败,又伴随着 30 岁这样的门槛的质问,我又如何可以不去承认,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呢?

所以我的 30 岁整一年,几乎是披头散发、屁滚尿流的过来的。似乎太久没有这么糟糕过了。我每天在灰暗的小屋睡得不省人事,对工作的事情也置之不理,对所有的人都敬而远之,没有兴趣。那时候伴随我的就是一只喵,还有一个好朋友。最后剩下可以凭借的,就是这么一只喵,一个好朋友,他们伴随我写完了博士论文,通过答辩,甚至突然间有了教职。终于可以绕开老板对我的安排,归还自由身。看起来美丽的头衔其实是太多拧巴和委屈,所有不屑于去做不愿意去做的事情这些年都尽力去做了,终于可以 say no 的时候,真他妈爽。去 tm 的美丽的牛逼哄哄的头衔,老子宁愿平凡过自己的简单人生。

后来的事情似乎都是转机,但回头来看都是注定。那篇我删掉后记才提交的博士论文,那个买回来却没有拆封的博士学位服,那些空白寄出的明信片,那些想说却从来没有说出来的话,都随着我毕业而一切清空了。当然这中间还有买房和买车的插曲,但终究也没有引起什么波澜,看似平静淡然的我,内心里仍旧荆棘丛生。当然我知道,未来的人生,这些遗憾都将伴我终身,成为我自己的一部分。

后来,我就睡了很多觉,我喜欢在傍晚时分在高速上开车,尽量不去触及难过的记忆。为人师表,虽然并不知道到底好不好,但态度非常虔诚。以及,在 31 岁生日当天,诅咒这个倒霉的年纪,希望 30 岁快点过去。

31 岁了。按照我高中时期的想法,大概我也不会活过 40 岁吧。但现在却觉得自己仍旧还没长大,尽管内心难起波澜,却仍旧在很多时候保持孩子般的初心。40岁的时候,我会死吗?31 岁的我,没有答案。但如果每天都可能是世界最后一天的话,我还是希望此刻自己活得简单坦然,充满力量。在迈向 40 岁的进程中,仍旧以一个少年的状态去探索未知世界的美丽,继续对人保持好奇,那么到 40 岁的时候,我才会有答案。

忘词的朴树和走神的我。

知道朴树在北京开演唱会已经是开唱两周前,而且是某公司的 co-founder 特意发微信告诉我的。2013 年忙着跟他们做项目,买了北京场的「树与花」居然没有去成,而今她特意来告诉我,一定不能错过这场。可是我却意兴阑珊。一来十月份实在太忙了,二来也似乎与 2010 年王菲在广州开演唱会我的情绪接近,没有处在那种情绪下,紧张的情感怕被触发。直到关系很好的师弟问我去不去。他会去。他发来微信说「我从远方赶来,赴你一面之约」,看到这句歌词,我就没多想买了票,也没有想去找谁一起看。朴树的演唱会,似乎非常适合我一个人去看。

你的生命她不长 / 不能用她来悲伤 / 那些坏天气 / 终于都会过去

——《在希望的田野上》

朴树一直在忘词。事实上我记得词比他还多。他一直拿着一张纸在看着词唱歌,实在懒得唱词就开始咿咿呀呀哼曲调。终了他看着歌词,他说,他现在甚至已经不理解这些歌词了。从《我去 2000 年》到《生如夏花》,朴树从一个大男孩变成男人,从忧郁痛苦的青春期进入幸福安稳的成熟期。最近他的作品有《平凡之路》、《在木星》、《好好地》等,都在宣示着他现在生活的幸福与安稳。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许生活并没有真的发生变化,变化的是朴树自己,他现在换了一种视角看待生命和自己。

1999 年,我上初三。从高中起开始系统接触流行音乐,赶上流行音乐最后一波的复兴,算是我的幸运。整个高中,陪伴我时间最长的就是朴树和王菲的卡带,一遍遍的循环与流转中,我坐公交车路过城市与荒凉的时间。还有什么能更好的表达我自己吗?那些磨得有点走音的卡带会告诉你,那个不曾经历过世事与世界的少年,是如何在不谙世事的岁月里,编织不真实的梦。

在《我去 2000 年》里,我最喜欢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和《旅途》。演唱会上,朴树唱了两次《旅途》。现在看来,将人生比作旅途简直不算什么高深具有美感的比喻,甚至俗气。可是对于那个十几岁高考前都没出过省的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意义重大的隐喻,当我坐上北上的列车去往北京读大学的那一刻,我耳机里播放的是《旅途》,而我的人生自那之后,就不断的辗转奔忙,似乎看不到停下来的那一刻。

「我们路过幸福,路过痛苦,路过一个女人的温暖和眼泪,路过生命中漫无止境的寒冷和孤独。」

北风将从今夜开始吹起 / 看这就是让我迷失的那座城市

——《九月》

《我去 2000 年》于 2003 年再版,增加了两首歌。其中一首就是《九月》。九月对于学生来说就是漫长的暑假度过之后开学的日子,对于我来说,就是非常不情愿的从家返回北京的日子。最近总是有机会让我陷入回忆,事实上我也是,我都甚至很难想起来不开心的大学岁月。但是每次想起来,又是那么的真实,仿佛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不曾散去。然而每每陷入当下的生活,又总觉得那是上辈子的梦,又为何做得如此辛苦。

大学期间也在不断 repeat 这张再版的《我去 2000 年》。那时候我有一张蓝色的 SONY CD 机,随身会携带喜欢的 CD,这一张也是必备。

我曾经认为自己薄情寡性,对于人与事总是淡漠,仿佛每过一个阶段就彻底跳出,将一切抛诸脑后与自己毫无关联。所以硕士毕业我扔了一切想都没想就跑去广州了。之后的人生似乎总在飞行,总在认识新的朋友和新的世界,但心里总有牵引。我那时候有一台经典的 SONY MP4,价格不菲,重回北京,当飞机在北京上空盘旋,途径大望路万达时不小心 shuffle 到了《九月》,一听到「这就是让我迷失的那座城市」时我就泪目起来。很多人生是失去后才能意识到的,与一座城市的情缘也是如此,它不仅记录着你年轻的容颜,还有你在这座城市成功和失败、爱和被爱,那些城市脉络里深刻的印记,便是我们自己。也大约是从那之后,我的人生总在与过去牵绊,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并非薄情寡性,只是年少时不懂幸福和不懂失去,凭着想象力便赴往了,年岁大了点才明白,原来每一步都是万劫不复,哪里有回头路可以走。

时光真疯狂 / 我一路执迷与匆忙

——《且听风吟》

2003年底,朴树推出了自己的第二张个人专辑《生如夏花》。我记得特别清楚,为了能第一时间听到,我在第一时间坐地铁赶到西单图书大厦,回程的地铁一直听,听完又生气又愤怒。觉得朴树怎么能这样,完全跟《我去 2000 年》不一样嘛。

那是一个懂得快乐的朴树了。我并不知道那些淡然有多少刻意为之。听《她在睡梦中》会听得特别爱那个人,才能写出这样的曲子,这样的歌词吧。「可是为爱我而来,人世间,穿过那茫茫的人海,睡在我身旁」。这一句也是演唱会时让我鼻酸的地方。

当然我最爱的还是《且听风吟》。人生中非常偶然的时机可以体会到那种淡然、满足的心境,然而并不多。

演唱会上,朴树唱完所有的歌,还有 20 分钟才结束,他在台上显得非常尴尬。然后就语不成句的说了几句话,之后就直接将一些歌重新唱一遍了。可以感觉到他并不太愿意唱《我去 2000 年》里的作品,他更愿意唱现在的《平凡之路》、《在木星》、《好好地》。他说他现在很难过,因为他的父母已经很老了,甚至他养的狗狗也已经很老了,但尽管如此仍旧可以看到他现在安稳而幸福。少年时期忧郁、凌厉、愤世嫉俗,敏锐的捕捉同时让自己内伤至骨髓;现在看起来主流、大条、幸福,但这是一个中年的朴树,他终于到了现在的生活,我甚至为他开心,也但愿自己有一天也可以。

高中时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听朴树、魔岩、谢天笑、唐朝、涅槃,临高考还在组乐队,弹吉他弹到流血,是我的「文艺世界」领路人。现在为人夫、为人父、大医院的大夫、秃顶。演唱会进行中,我将朴树现场的照片发给他,事实上我们也是最近才加了彼此微信。他犹豫半天问我,这是谁啊?我有点得意的笑了笑,回复他是朴树。他也没多说,不怀念过去煽情或者抱怨,只说,「哦,他最近那首歌,挺好的。」

他说的应该是《好好地》。我没有再回复,只是走了下神,听朴树的《我去 2000 年》到《生如夏花》到最近的《平凡之路》、《好好地》似乎就是在暗示一个男人的成长历程,然而我们并不后悔所有曾经忧郁的、愤怒的、失望的、流泪的那些青春,反而庆幸经历过。

从此不知,「谁赏江上明月 / 谁听江声浩荡」。

词穷。

好朋友打趣说,你的文章好久没有上豆瓣九点了。事实上不仅是「很久没上」,而是根本觉得无话可说,词穷。

看《奇葩说》,看多了会对一两个人有点审美疲劳。反过来看自己,不知道自己除了「自己的故事」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讲道理这种事情我曾经最擅长了,每天都在讲道理,直到今年我 31 岁,硬生生的把给别人讲的道理都吃了回去。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我写「28岁说」系列说的那些尴尬——这些尴尬主要来源于我自己,我发现讲道理这种事情一点意义都没有。

每个人都在选择性理解和自己既有观念更加吻合的那部分意义,更多的时候,所有此刻的自我都更加接近于「自我寻找」,讲道理本身并不会改变什么,一个人迟早都会凭着内心的指引到达他必赴的人生;

讲道理特别容易进入非黑即白需要站队的模式,然而生活中所有的事情走到当下都不是一个因素能导致的,所有的当下都在复杂的因素作用之下而成为当下,灰色的部分才是最难以体会和渲染的那部分——而恰恰又是最难以言说,甚至不需要说出来的部分;

我发现生活的面向本身就是多元因而多彩的,把生活过好往往是此刻和当下的选择,它们非常具体,宏大叙事的言说固然好听,但深入具体的生活过程,生活并不是只有「上进」和「不断变得更好」才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更多时候我们必须承认生活就是平淡乏味不断重复的,能把如同白开水般的人生过得平和坦然甘之如饴才是大本领——很可惜,我们的教育里并没有这一条。

曾经我写「爱情的模样」系列,试图以一种看透爱情的姿态来给自己著书立传,事实上我除了感动自己也感动了很多人——但我现在为这个系列而很不好意思。曾经我以为我可以爱任何人,所以伤害任何人;然后我以为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克服千难万险,可是往往人生就是有了很多的愿意却缺了一点点缘分。所有的当下都是情境式的,所有的决定都牵扯着往事种种和此刻的无可奈何。可是对于未来,我们谁都无能为力。

我已经没什么心情可以去分享了,不是因为我的生活没什么精彩可言,而是因为我知道此刻自己的渺小和孱弱。总想着可以到达让自己满意的状态去写作,却永远等不到。人生在我面前铺展开他灰色的面向,我在里面终于还是分不清黑白,于是迷了路。

好在还有当下,当下需要做好的事情是我的救赎。我还有一只喵需要养,我还有我的梦想需要去缝合。这种感受挺好的,这种不那么重要,不跌宕起伏,平凡而草长莺飞的生活,原来风景独好。我还有半书柜的书需要读,我还有我的喵咪,我还有想要做好的事情。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我的悲观。

少年时期喜欢听流行音乐,也很迷恋电台。高中时期是MP3播放器推出的前夕,这么说只是为了强调,在流行音乐作为一种文化工业还可以维系其产业能力的时候,还是可以有一些非常棒的华语流行音乐作品的。

所以我的高中时期并没有好好读书,都是在听音乐,上晚自习的时候别人都在认真的做数学题,我就在听电台,偶尔帮帮电台写写乐评什么的——当电台DJ念自己的乐评的时候,一般都是晚自习,下自习总会有几个隔壁班的女生来找我,当时觉得风光极了。一直沉浸在港台流行音乐的伤感情绪中,没有感情经历的我,用想象来完成一次次心碎和救赎,现在想起来往事真是一阵阵的恶心。

我的高中同桌是一个女生,那种很爱K书,晚上回去也要加班熬夜狠命学,但是学习还是没我好的那种。有时候我们聊起来流行音乐,她会说她喜欢张信哲。但是当我问起她最喜欢张信哲的哪一张专辑的时候,她总是很疑惑的看着我,其实我心里的OS是,你哪里懂得「喜欢」的意思什么。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网络带宽也慢的吓人,要想去系统的听一个歌手只能是到处寻找卡带或者CD。于是我的周末几乎就用在了收集喜欢歌手的专辑这件事情上。太原当时的外文书店有一层都是售卖正版音像制品的,我有空就从太原的南城跨越半个城市,坐慢的要死的公交车,去位于解放路的外文书店;山西大学附近也有几家音像店,最有名的那家名字叫做「绝唱」,我上高中的时候这家音像店还是很红的,几乎哺育了山大附近文艺青年们的可耻的贫瘠的青春期。而我的生活费,大都是贡献在了这些「专辑」上面。

所以我对于「喜欢」的事物的心里暗示总是这样,需要一个人走很长的路,或者饿肚子省钱才能去短暂亲密的那些东西,在我离开太原来北京上大学之前,太原那座灰头土脸的城市对于我来说,总是荡漾着自己缓慢的成长的足迹,每一条自己走过的街道都记录着钟爱的一首歌。

可是高二的突然的某一天,我的最好的朋友告诉我他发现了比王菲更加牛逼的音乐,那是什么呢,简单来说,就是许巍魔岩三杰谢天笑涅槃blablabla。我如同惊呆了一般的听他炫耀他发现的那个新世界,如同获得新生一般——我呢,则刚完成华语流行音乐的原始知识积累,才开始把80年代的台湾民谣补充完整,他向我宣告他要告别这些黏腻的流行音乐啦,他要去「更牛逼」的世界里面去啦。

说实话我并不懂,我也尝试去听那些重金属那些呐喊,也会陪他去学吉他看他隔天把手指弹到流血,但是我还是不懂,但是迫于「羞耻感」,我还是努力去听去理解他所谓的「更牛逼」的世界,然后上大学之后好像就没什么像样的流行音乐了,就好像周杰伦孙燕姿之后就没什么能打动我了,流行音乐的时代结束了。讽刺的是,我大一上大学的时候,北京西单的大世界音像,或者新街口的音像店影碟店还是人头攒动,然后似乎就是一夜之间再去的时候,那些熟悉的景象就再也寻不到了,有时候我都怀疑是不是我记忆中那些带着walkman听着喜欢的音乐走过的街道,只是我自己梦中出现过的场景。

之后,互联网迅速的普及,但是已经是大学生的我们,被宣告我们必须适应一个新的时代,用你所有旧的时代培养起的审美,来适应这个听音乐不用买专辑以及很少有人懂得专辑概念的时代,系统听音乐也不用翻遍整个城市,只要在网上稍微寻找一下,全天下的资料都尽在眼前。只是我不知道,当这些快乐来的如此容易的时候,每个人听到的音乐,是不是也跟我在灰头土脸的太原带着耳机走过那些尘土飞扬的城市街道时候的心情是一样的?

然而更加让我难过的是,似乎我对于流行音乐的审美就停止在了我大一的那一年。那一年我遇见了猴子同学,他跟我聊小红莓聊trip-pop。但是似乎我对于流行音乐的审美再也没有精进过,我一面很渴望看到更精彩更丰富的世界,但是一面又很害怕再往前走的每一步。然后我就再也不听音乐了,我的曲库就停留在2004年之前,几乎没有更新过。后来的心情复杂的时候听的歌似乎还是那些,那些音乐本身似乎没有变过,只是随着我年岁的增长,我给那些喜欢的音乐添了很多岁月的色彩。

如此这般的事情又一次次的发生再更多的事情上。我渐渐发现自己实在没办法去成为一个方面的「专家」,每当我完成一个学科的原始知识积累的时候,我就无法深入下去了。我检讨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太懒,或者没法克服枯燥的逐步深入到探索的过程之中。于是永远似乎都无法成为自己最想成为的那种人。而作为一个还算具备某些方面基本审美的「初学者」,又永远都知道自己的水平太差,永远都在对自己不满意。人多的时候嬉笑怒骂,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每时每刻都在嫌弃自己。

所以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读博士。博士这种东西,你所研究的领域已经细到很少有人可以理解那是在干什么了。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别人问我你的研究领域什么。然后,因为已经是极窄的领域了,你每走每一步都可能是错的,都可能坠入万丈深渊,但是你还是每天必须推着自己往前走,粉身碎骨也得往前走,又因为每一次进步可以开心很久,是那种在一个孤独的星球上自己已经劳作了许久,偶然看到一点成果时候的骄傲的自嘲,但又很幸福,很满足。

所以我几乎比所有我的同学都更加勤奋,我跑了很多城市去做访谈,我甚至拿到了最全的全套数据,我放弃了出国访学的机会,就是害怕到最后自己写博士论文的时候怕自己积累不足不足以——好吧,我现在想说的还是,对不起,我以为我做了最全的准备的时候,每次还是发现自己差好多。那种自己想要达到的状态,总是在我能看到,却够不着地方。

爱情也是一样。可是,学业、事业可以等一等,爱情也可以等一等吗?

有一度,我开始喜欢自己了,似乎是跟某个团队一起做策略的那段时间,那段时间因为几乎没有时间休息,但是因为每天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成长,所以几乎每天都觉得又刺激又兴奋,到底也因为那段时间还是有一个可以guide我的leader,让我看到了更宽阔的边界和更加丰满的视角。然而大多数的时候,我们还是要孤独的经历这些枯燥乏味,一个人看书做数据和苦熬寂寞的时光,大多数的时候这些平淡苦涩的日子,你却总在怀念那些闪光的日子。

但是你又何尝不知道,那些闪亮的日子总是最容易逝去,如同镜花水月,让你这些枯燥乏味的平淡苦涩的日子里面,更加意识到自己的不好不足,却又不断的鞭笞着你向你怒喊,你还可以更好的!

不过我的悲观提醒着我,向着幸福的道路总是荆棘满布,要成为喜欢的自己何其容易。人这一生,都是在寻找自己的征程上,有时候找歌词中的意象,有时候找电影中场景,有时候找智慧或者阅历上更强大自己,有时候找爱情里面更卑微的自己,每一次的寻找都是一次迷失,又是一次相遇。但更多的时候我的悲观是,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我总是担心,我还没来得及成为我想为的自己,我的所欠缺我父母的陪伴的时间以及孝道,我所追求的那种被「淘汰」的时代所培养起来的「爱情观」,总会等不及。

有时候我做梦会梦到我在一片巨大的森林里疯狂的奔跑,我寻不着方向,我只能不断的跑啊跑。我从来没有梦到过结局我就会被梦惊醒。不过我猜梦的结局应该是,某一次我推开一片树枝,发现自己已经登上了山顶,山下面是一片寂静的汪洋,不远处是美丽的朝阳的倒影。我大汗淋漓,却丝毫不悔这一路的迷失的找寻,只因为推开树枝那一刹那醉心的美。

当然还有更加诚实的原因,因为我已经无路可退,所以只好这样骗自己。

What Shall I Dress on Your Wedding?

早早就订了机票去参加她的婚礼。那时候我在广州,没什么朋友,她和师弟教我学白话,休息日到处吃广州的美食,游长隆泡中大,虽然我后来还是辗转回京,但现在想起来那年广州的夏天确实烈日炎炎冬天确实阴冷刺骨,但想起来仍旧觉得那是一个美好的城市,到现在去广州也都很少住宾馆,都住在她家里。

跟她出柜是13年一起去台湾玩。在花莲的星空下我跟她说出自己的秘密。自那之后倒仿佛更加亲密,从前话题的禁区之后也经常触及,那时候我们28岁上下,她作为一个女生对于结婚嫁人这件事情更加焦急。我们常常在晚上打很久的电话,都非常关心彼此的「幸福」。我一直以为对于直女来说幸福简直太容易,却不然,对于爱情这件事情,不论曲直似乎都是难题,缘分不到的时候,再怎么恨嫁都没有用。

从前的那层纸被戳破,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是不是如同Will and Grace我不知道。记得以前看在豆瓣看过一篇影评,很感动。可能每个基佬人生当中都会有几个红颜知己,他们有耐心听你最心底的故事,跟你一起聊男人骂男人盼男人,心里也一直盼着你好,似乎比你每个阶段的男朋友都更加真心。甚至在嫁人之后,也还是会为你留一个位置,因为她担心你一个人过的不好,所以她的心里永远都为你打开一扇窗。

这一次参加她婚礼,我还要担任一个重要的角色,那就是婚礼司仪。在那之前我一直很忙,都没时间准备。临近出发的时候我问她:「What shall I dress on your wedding?」是真的字面意思的问,她却似乎更加关心自己的新娘礼物以及胖瘦问题,对于我无暇顾及。

出发前一天,我跑到中关村,大肆购起物来。那一刻愁肠百结,做过几次伴郎,但是以这种身份登上自己好朋友的婚礼仪式,还是第一次。再有就是,我自己最宠爱的女朋友们,她是最后一个了。所以我没有犹豫有点不菲的价格,我把自己打扮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我希望我出现在她婚礼的时候,她会觉得很安心,会看到的用心,我站在除了新郎的最近的地方看她的时候,她会记住我的笑。

辗转广州,再到江门,这几年广东城市似乎已经去过大半。婚礼前一天我跟好友沿着江边散步,一边抽烟一边聊了很多。如今离硕士毕业差不多5年的时间,5年间我毕业就业辞职读博士,如今又要毕业了。很难有机会如此细致的检视我们的成长轨迹,一遍遍感慨。但幸运的地方却不是我们终于获得了成长——肯努力,岁月逝去之后总是会成长的——幸运的是,这些年,我们虽然聚散离合,但终究不离不弃,或远或近的参与和见证了彼此的成长。

回到宾馆我让好友看我的衣服,问他是否还算可以。他似乎只能首肯。然后他试着为我戴领结,那是我一个人无法完成的任务。也就是这个人,曾经在失恋了给我打电话打到凌晨6点,或者在我决定回广州在清晨的白云机场抱着我大哭,或者在我下飞机的时候告诉他我快饿死了出地铁的时候会捧着热乎乎的奶黄包等着我,或者我难过的时候会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他也不知道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但我们只能这样。

在他睡觉的时候我一遍遍的过着我的串词,但我其实一句都没有打算按照婚庆公司给我的版本主持。

那是一个不太大的会场,灯光却异常刺眼,我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我是那个看着他们俩认识,相互守护却又相互错过的人,我是那个最后又推了一把的人。现在似乎一切看起来很美好,我非常喜欢的两个好朋友结婚了,我作为他们共同的好朋友,每次去广州都可以住在他们家。上一次住在他们家还是夏天,她男友非常认真的问我:「X哥难道你就不能找个女生好好过日子吗?说真的我还是理解不了(男生为什么会喜欢男生)哦。」我想这一句,应该已经是一个直男能给出的对于基佬的最真诚的祝愿了吧。

如今,她和他结婚了,我也最近距离的见证了整个仪式。虽然绝对的主角只能是这对新人,但我还是很失落,在整个我南下广东做司仪的过程中,完整跟她相处的时间,也不过是灵星打照面以及台上那短短的几十分钟。她在各种亲戚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中周旋,我却只能是个局外人——从根本上来说,这辈子似乎只能在所有的亲戚关系同事关系和朋友关系之中做一个局外人,而我和我的「闺蜜」之间的关系,也只能是我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看着她在她的舞台上披星戴月,她也很爱你非常希望你幸福,你自己也很想要幸福,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她担心,也无能为力。

高中最好的女朋友已经当了妈妈,从微博上看她现在挺幸福的;大学最好的女朋友已经当了妈妈,从朋友圈上看她已经跟老公分居了。年少的时候我们热爱彼此,大半夜坐在操场喝酒的时候,肯定不会想到,我们如今会成为微博和微信上的朋友,都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但是当时,我们是真的深爱彼此,以及,我也坚信,如果我现在落难,他们也还是会无欲无阻的赶来,只是生命中已经习惯了大家这样远远的观看一下对方的生活。

但我还是希望你记得,我在你的婚礼的时候穿了深蓝色金色纽扣的衬衣,黑色小西装,深色牛仔裤和日版限量匡威「开口笑」,领结居然是迷彩的,头发是临时找宾馆门口的理发店做的。亲爱的,这就是我在你婚礼时穿的衣服,我很开心,我终于看到你嫁出去了。

基佬三十。

2014年对于我来说过得并不算太好,但是很重要,2104年,我30岁了。

前几年写「28岁说」系列,处于「前30岁」焦虑里,一直在为这个年纪的到来做准备。本来也计划要写一个「30岁说」的系列,终于因为感受太复杂而没有能够完成,甚至更多的时候无法下笔。今天跟那个曾经质问我「你在害怕什么?」的好友聊天,她说她的30岁过得也非常糟糕,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应该什么样子就一下子这样了。「这样」是哪样呢?女儿在长大,更需要她投入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和教育;父母公婆已经在接近60岁,他们也在焦虑,他们迅速的变老于是对于子女有更多的情感需求;事业上呢,正是最难突破的时候,要么阅历还不够想不明白想做的是什么,要么有想做的事情却没有资源没有能力去做,经历和感情都在拉扯,看起来实在太糟糕了,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糟糕过。

其实,公司里1984年生的人还真不少。这是一个创业型的公司,创业初期加入的人基本上都处于30岁的边缘,一个个离职的人其实不是在跟这个公司告别,他也在跟自己的年纪撕扯。那个回家乡发展的谁谁谁,那个去国外读书的谁谁谁,还有那个换一个公司创业的谁谁谁。30岁的时候,总会问自己,「而立之年」,自己何以「立」?

生日当天,收到@小pig 的微信,他问我30岁有什么感受没。那时候真的没感受,30岁的当天,和前一天以及后一天一样,都只是平常的一天而已。但是30岁人真的会有什么变化吗?那当然有,首先是开始变老变胖以及体力变差,然后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要求变更高。似乎是等了30年,终于想要问自己有没有做出点什么了吗,同时也开始建立起一套对待自己和对待世界的标准与方法,这个标准不是从别人那里继承的,而是看了很多之后总结出来的,而这个规则再也不能对自己糊弄,如果这个时候仍旧骗自己「世界总会变得更好的」,因为我们都知道,世界可能再也不会变好了。

好友说,某某今年也30岁,他在北京东边买了一套房子,突然减肥和保养,一直顺风顺水从不允许自己出错的他开始故意让自己放纵的花钱和犯错,体会那种失控的快感;我却没告诉她,其实他也是个gay,今年失恋了,30岁面临经营多年的感情的崩塌,虽然后来他恢复的不错,但我们从他减肥成功以及拼命工作的样子看起来,我并看不出来他幸福。好友还说,某某某今年也30岁,看起来她很享受现在的状态,但是真心不知道她周末都怎么过,是不是除了工作她对于生活再也没有任何期盼。

我周边呢,小宇宙30岁结婚且生了女儿;小羽毛参加了一个什么培训组织,每天跟着那个组织跑动跑西,工作却在面临公司裁员,他也希望被裁因而可以获得丰厚的赔偿金。大多数的同学朋友都走入了婚姻,当了父母的人们可能已经没什么力气和时间去反思自己的人生到底要怎么样;作为基佬的我们,却忧心的要死,我的感情呢,我要不要出柜,形婚是可行的吗,以及代孕到底要多少钱。这个时候我也很希望我能有一个孩子,让ta夺走我所有的思考的具体指向,只把无止境的爱和努力指向ta,希望ta幸福。

但还好,30岁这年,我还是没找到可以终身相伴的人,但是我养了一只猫,也算是为生活找了一个支点。它此刻就坐在我的laptop旁边安静的看着我打字。身在杭州的师兄也仍旧孑然一身,他也养了一只猫,但是没有我的这只     _好看。我想它也在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好一点。

感情上有一种近乎于「剩女」般的心态。越到这个年纪越焦虑,大家都背着沉重的历史来到当下,或多或少都有过感情经历,过去的经历又成为门槛,指向每一个当下的「无法接受」和「没法将就」,但是当有一点点爱情的光透向生活的时候,又不矜持的奔过去,每一次都希望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又更加确信,今生可能不会再有了吧。这种危机感和顾影自怜常常在深夜将人击得粉碎。最后如同那些在买房的时候最后一批进到挑房现场的人一样,因为期盼了太久也太累了,那时候似乎唯一的念想就是要买一套房子,根本不顾剩下的户型和大小是否合适,买了再说。

我也被这样的情绪裹挟,我生怕我将爱情当成事业,却失落在每一次的「买了再说」之后。

30岁这年,我拿了驾照,去了四个国家,观影量终于过了1000,有了一定的存款;这一年,当然我对自己更加不满意,我也不知道未来的人生有什么会让我满意,我不认为我的知识储备和人生阅历可以让我成为一个好的大学老师,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写出有价值的博士论文来,甚至,除了「赚钱」这件事情之外,我也几乎想不到什么在工作上让我有兴奋感的事情,我空前的嫌弃自己和出离焦虑;这一年,我尝试恋爱然后失恋。

在年纪上,这是一个「承上启下」的阶段,说白了就是「高不成低不就」——不够聪明,不够努力,甚至不够有趣。前段时间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看完了豆瓣某名人从2003年到现在的博客,他虽然是牛人,但似乎现在过得并不开心,所以倒过去看博客的感受是,越来越遁入到一个天才少年的忧郁和悲伤之中去,虽然我天赋和背景完全不及他,但那种感受是相似的,似乎我也有一个漫长的忧郁的青春期,青春期过了之后,人生还是很难快乐起来。最终你发现不管是你是否能到达你想要去的那个舞台,你都不开心;舞台之后还有更大的舞台,你怕的不是达不到,你怕的是,这更换的舞台不过是人生不断变换的幕布,换来换去也不过是人生徒劳的追寻;总有人生要超越,你不开心是因为追寻本身已经是幸福,你却总望着远方还没到达的风景。

最后一次上讲台。

讲完三小时的课,我匆忙的把手机号码敲在PPT上,本来准备好的致谢词、总结词突然间断电,半个字也想不起来。只好匆忙鞠躬,拉着行李箱赶往机场。

硕士毕业后的几年间,我总是这样匆忙从一个城市往另一个城市,大多数的时候是一个人,整个过程如同演默片,不是《不如不见》里的陈奕迅,而是《迷失东京》里的Bill Murray。

然而当我大汗淋漓的赶到机场,终于在飞机上找到位置坐下,看机窗外安静的夜色,缓慢的搬运行李的工人以及不停四下张望的引导员的时候,才觉得终于可以难过一下了。从决定辞职读博士开始,我的人生就走向了一条莫名其妙的路径,很难向别人解释「我到底在干嘛?」但在我承担的所有角色中,我最喜欢和最享受的是这一个,那就是在讲台当老师。虽然每年只有短短的三周的时间,却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光。

第一次上讲台的时候,我使劲浑身解数,像是要对谁证明什么似的。关系不错的师妹专程请假来听课。我却很煽情的说,「三年前我也跟你们一样,坐在下面,什么也听不懂。」那时候的自以为像是经历了世事般沧桑,终于找到温柔乡般醉倒在一片痴迷与信任中。之后再有登讲台的机会,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企业,没有了初试啼声的兴奋,却在每一次课后都有被掏空的疲惫,再检讨自己的不足:阅读量太小,思维能力还是不足以支撑,再有就是节奏掌握的不好,案例讲的不够细致,等等等等。

兴奋感散去,眼前的拥挤的教室变成沉默的桌椅,咖啡的兴奋度也无法起作用,只剩下空虚。一个不到30岁的人,应该有怎样的知识积累与社会阅历,才能撑得起一个讲台,才能不间断的在三小时内分享他的知识量与人生体验?

对我来说,这几乎是掏空自己,又认识到自己做不到的过程。这个过程,让我觉得无比刺激,又无比沮丧。又期待,又受挫。

所以,我本来打算在下课之前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这个讲台上讲课了。」然而我终将知道,对于台下的人来说,这是一句煽情的废话,于我,却是一段人生的总结陈词。可以在心中将这几个字组字成句,对我来说,并非容易的事情。

可是时间就这么到了,三个小时,我本来以为我可以早下课去赶飞机的,结果最终连准备好的内容也没来得及讲完。我只好狼狈的将手机号码写在PPT上,并轻轻的鞠躬,拖起行李赶紧上路。

最想说的,总是来不及说出来,就已经变了味;不说出来,又如鲠在喉,却又只能咽进去。

感情状态。

跟学院几个老师一起去米国开会,我曾经当过一个年轻女老师的助教。我读硕士的时候,她刚拿到米国的博士学位,单身,美丽的面孔,自信满满的气质,踌躇满志。这次去米国不仅带着自己的老公,还带着两岁的儿子。

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她当着全桌问我,「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我懒得去解释很多。就说,「有啊。」

然后她立马补充了一个问题:「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我被这个问题震撼到了。我并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哪个,因为据我自己所知,这么多年来我倒是有过男朋友,真的没有过女朋友。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哦,不是那个了。」我猜她指的是某师妹。当年师妹风风火火的追我,全院皆知。

她继续不依不饶,「那现在这个是我们院的吗?年纪多大?工作了吗?……」

我才意识到,在一个八卦的女教师面前,对于「感情状态」这个问题,一个马上而立之年的男生是无论如何都逃不掉的。不论回答「有」或者「没有」,都会被刨根问底。

开学去学院注册,特意选在了中午一点半左右去,觉得那个时候人最少。打开学办的门,熟悉的老师的脸孔,亲切的勤工助学的师弟师妹。

忽然,学办老师停下手中的活儿,大步流星的走到我的眼前,仔细的观摩着我,我被这个不容拒绝的阵式吓到了,只好乖乖就范,而老师的样子,像是在研究一个中世纪的雕塑。然后她惋惜的说:「比起读硕士时候的你,你真的是苍老了好多。」

她记忆中应该是六年前的我。那时候我大概两天刮一次胡子就好了,现在早上刮干净傍晚就又冒出来。她看着我的样子所表现出的对于时光易逝的慨叹,仿佛是在照镜子般,啊,岁月是如何侵蚀一个少年的容颜,就会如何的侵蚀我自己。

但是,一向在学办巧舌如簧的我也对着这个慨叹良久想不到更好的对答,只好缄默。我赶紧低头找我的名字,准备签完字赶紧撤。

「那么,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吧?」还没等我把档案抽出来。

她用的是「吧」,不是「吗」。这两个字的差异告诉我,她是多么希望我能找一个女朋友呀。

「恩,有。」

于是她带点吃惊又带点满意的低下头,「工作呢,打算如何呢?」

原来问题后面还有更多的问题。

跟同门不是很熟的师妹聊天,正事聊完之后,师妹试探的看着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尼玛又来了。我心里默念。

「师兄,你真的没有女朋友吗?」

「师兄,你为什么没有女朋友呢?」

「那有男朋友吗?放心吧,我完全能理解。」

「不管是男朋友还是女朋友,赶紧找一个吧,一个人太苦了,觉得你特别孤独。」

因为「铁三角」中的一个角奉子成婚去了,我们三个人一月一聚十余年来首次断掉了,并且不能有遗憾。

跟我一样未婚的那个角,经常在全国游山玩水,在不同的地方签到。国庆节,其余两个角先后说回学校转了一圈。然后我们开始讨论校园内的变化,或者北京怎么都完全不出太阳。对于「谁陪你一起回学校」或者「谁陪你一起游山玩水」这样的话题,我们从来都不去触及。在那些发在朋友圈的照片镜头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或者几个人,可是我们却从来都不去问,像是约好了般默契的的回避。

你生病了有人照顾吗?你难过了有人安慰吗?你孤独了有人陪吗?

中秋回家,奶奶说,吃不到家乡的饭菜,真是可怜。你看我的熬的这玉米南瓜粥和烧的饼,北京肯定买不到。

然后她问我,「在北京有人帮你洗衣服吗?」

我刚打算说洗衣机啊哪里还需要手洗啊还没说完呢,她就开始抹眼泪。「家里每天做那么多饭都吃不完,你却没东西吃。洗衣机洗的衣服怎么可以穿,那东西用来洗窗帘还差不多,手洗才干净。」然后哭个没完。

对于大多数没法解释「感情状态」的人,都已经很少来往了。有些人因为彼此太在乎,不需要解释对方也知道,言语中故意错过去的沉默是你们的友情。而对于垂垂老矣的亲人,这个话题却只能以眼泪作为终场,她觉得你受了委屈于是委屈的流眼泪,你自己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其实在心里也在委屈的流眼泪。

你的背包。

每次搬家,都会翻出来一堆东西,扔掉一些东西。总有一些,每次都舍不得扔掉,但也只是能在搬家收拾东西的看一眼,然后匆忙再塞回去。

这次翻出来你的背包。这个陪着我南下北上,陪着我人海浮沉的背包,最后被我堆在了箱底。再次翻出来,想把包里没用的文件清一清,谁知道,居然翻出来几张纸条。

第一张是第一次我去你那里过夜,早起醒来你已经去上班,纸条上写着地铁的方向,早餐在哪里,我记得旁边还有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我还留着;还有一张是我们吵架,你写的保证书。

它们这么突如其来,以至于我总觉得像是在意外的时空遇见了久违的好友,他们错落有致的躺在你的背包里面,又被我塞进箱底。

2009年7月18日的北京特别热,我们去工体看了陈奕迅。很显然那是一场充满着粤语歌与舞曲的演唱会,陈奕迅在上面跳的大汗淋漓,我却一直在出神,多希望他能安静的一言不发的唱歌。

演唱会结束我们一直走着。从工体一直走到东三环,再一路往南。再后来我们实在走不动了,然后我们就坐在路边等出租车,感觉是一直淌着汗水等到天荒地老才终于来了一辆。

大多数的时候跟你在一起我似乎都话不多。可能很少有人知道,人前开朗活泼的我,背后却是安静缄默的,而我喜欢这样的状态。

上周六又去了陈奕迅,这算是赴一场约定。这些年看的演唱会也不算少了,但刻骨铭心历久弥新的歌就那么几首。

陈奕迅这次显然对帝都歌迷重视了许多。尽管仍旧有不少粤语歌,但国语歌的数量明显多了,安静的唱歌的部分也多了。于是我终于可以沉下来去听他的真假音转换,也去听听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世事变迁。

听《十年》的时候我刚高考完,考的很差人生非常荒芜,每天骑着单着纵跨整个城市去上新东方,耳中一直在repeat《十年》。那时候我哪里会懂得「情人最后难免会变成朋友」中的人生况味。

终于轮到《你的背包》,想起搬家的时候偶然翻出来的你的背包和字条,想起这些年身边的人轮转变迁,似乎也只能泪流满面。

至少我现在还是愿意相信,当时你是爱我的。而我也一样。

据说陈所长在演唱会已经很久不唱《K歌之王》。

我的背包。

在广州工作的时候,我在用小Q同学退下来的一个皮包,穿西服打领带,还挺像个样子。从北京背过来的双肩背包就被我搁置在单身宿舍。其实那个背包也是跟小Q逛街时一起购置的。

时移世易,后来我回京读书,仍旧与这些背包牵扯。几次搬家,竟然遗失了那个皮包。又想避免与过去牵扯,于是索性把双肩背也换掉了,恰有人送我单肩背包,我也就顺势换了。再后来在香港,偶然看见Timberland的一个双肩背,黑色,不大不小,价格也挺合适,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了下来。自那之后,我又回到了双肩背的时代。这个背包有四层,每一层都被我安排好了功能,于是不论是出远门还是近处,我都无一不落下,电脑、钱包、录音笔、卡包、书本、日记本、笔,虽然看起来很乱,但是我都能第一时间将它们从包中捞出来。这么多的东西每天背在身上,像是背着整个我自己的整个世界,虽然沉重,但是颇有安全感。

这次出去玩,被告知米国境内飞行托运行李不免费。于是我计划好了,手拉一个小的carry-on的行李箱,然后背一个大大的背包。去日本之前,我把黑色的Timberland背着,心想着到日本买到合适的大背包就把它扔掉。

可是谁知,我在日本没有买到心仪的大背包。于是我又背着黑色的Timberland到了火奴鲁鲁。在火奴鲁鲁,我也到处找喜欢的背包,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开始购物,不然一个小的行李箱加一个不大不小的背包已经完全满负荷了,完全装不下任何的多一点点的物品。然而每当有急事,我其实也只带一个腰包,确保钱包和护照在身上。这个时候懂得,原来在国内每天负重前行,着实没必要。

于是我又背着这个黑色的不大不小的背包到了旧金山,又到了圣地亚哥,在美国与墨西哥一路之隔的outlet,我在Timberland居然看到了一个比现在更小的背包,它黑色和棕色组成,Timberland的logo在暗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重点是,我喜欢它,我第一眼看见它我就喜欢,于是我马上买下来。接下来,这个只有两层的背包开始伴着我,从圣地亚哥到洛杉矶,之后又回北京。

我本来想买一个更大的包的,却买了一个更小的包。我本来以为我不把整个世界世界分成四种背在身上我就没法出门的,现在我只把从前四层中的一些取出来装进这个两层的小包,其余的仍旧被搁置在四层的黑色的Timberland中,我惊喜的发现,那些东西不每天跟着我满世界的跑,我也能活得很好。

安全感果然不是以复杂性以及重量作为衡量标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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