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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之路。

朴树随电影《后会无期》推出《平凡之路》的时候,我心里一阵反感。不敢相信曾经写《召唤》的朴树会写这样的歌,心里默念一句「江郎才尽」也就罢了。

当然我没想到我的人生有一天会跟人聊起「平凡之路」。今天晚上去接我姐的机。她其实非常惊讶,咦,平安夜为啥你都没约会。然后说,她上个月回来见我,就觉得我「不太开心」,这次还是一样。「不太开心」呢,其实不是「不开心」,大概就是不在那种幸福满足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清汤寡水的,没在弦上。然后她问我,最近都没有喜欢的男孩子嘛?

后来我们聊起一个共同认识的姑娘。我姐问我为啥看起来她也不太开心。我说,大概就是因为无法接受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吧。没想到因为这一句,我姐竟然有点兴奋起来。她说,她多么想当一个「平凡的人」啊,无奈命运却总难遂人愿。然后我们讲起两件事情。

我说我前几天看到项飚的那篇《中国社会科学「知青时代」的终结》。我说起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人,他也是北大社会学系毕业的,但他上学的时候就认识项飚,看到「天才」的样子,在本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只能是个「平凡的人」,于是之后的人生似乎也就没那么多耀武扬威的摆弄,平淡、安然的做自己的喜欢的事情。虽然现在年近四十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的成就,但熟识的人都会对他推崇有加,难料再过十年不过成为学界翘楚。我想说的是,其实北大清华有很多人,在刚上大学的时候总是遇到天赋异禀的人,因此早就接受自己只能是个「平凡的人」。

然后我姐说起,出事的 21 世纪最近定了审判。曾经是很多人内心精神楷模的沈灏获刑四年。于是有人在 21 世纪的同事群里说,「如果可以选择,能平凡过一生就好了」,据说大家在有人在群里回复「呵呵」。我姐说,也就是曾经不平凡过的人,现在回忆起往事,才会说想要选择平凡。尽管现在出了事,甚至还获刑,但仍旧不掩沈当年的光芒,不仅曾经照亮一个报社,还曾经呼应过一个时代。现在那个时代远去了,有学生在朋友圈贴出《南方周末》 1999 年的新年贺词《总有一种力量让我们泪流满面》,「温暖的阳光打在我们的脸上」,「即使新闻死了,也会留下圣徒无数」,重温这些文字总让经历者唏嘘。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个问题是个伪命题。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平凡的人」。七零后如果能考得上大学,能够较为顺利的实现社会阶层的向上流动。八五前们如果工作的早,尚且还能赶上末班车,买个房子;再之后的人,如果想通过考学的方式实现逆袭,简直太难了。现在我们能看到的榜样们,恰恰从数量上告诉我们一个事实,要竞争赢过多少人才能有如今的成就。那么,更多的人要在适当的时候,有人在小学,有人在大学,有人在工作中,学会去接受自己是个平凡的人,并且接受平凡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这并不可耻。那些每天盯着「不平凡」,用尽所有手段完全丧失底线往上爬的人才可耻。可是,这么多个人要走向「平凡之路」,社会的想象力却没有提供给适合每个人的「平凡之路」。我们都在用尽力气寻找自己的「平凡之路」。

可是如果你的父亲也罹患癌症需要换器官,那么你就会知道「平凡」是多么可耻的事情。没有钱,没有插队权,你的父亲就得死;那么做一个普通人意义上的「平凡人」的首要条件是,你和你首属圈子里的人都必须是平凡不特别的,这个平凡还包括不能生重病。我姐经历了这一切。但她多么想经历「平凡」的一生啊。如果她不曾嫁给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如果她父亲不曾患癌症,她多想嫁给一个平凡而深爱她的人,继续养她的金毛,再养几个健康的小孩,安稳幸福的过一生。但年轻的时候她不这么想。年轻的时候她有新闻理想,她视爱情为生命,但她说感情的打击却不及父亲生病,面对奄奄一息随时可能丧命的父亲,她看起来较小的身体才焕发出强大的力量。那么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曾有过新闻理想,不曾嫁给过后来的上市公司的老总,以及最重要的是,她父亲健康长寿。

经历过「不平凡」的人,才懂得「平凡」的珍贵。可是那些向着「不平凡」而把自己折腾的要死的人往往最后只是平凡的人,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接受自己平凡的宿命。但往往,世事都不是人能主动选择的,「平凡」与「不平凡」,也不过是顺着人世的摆弄,走一步看一步而已。

没有爱情的爱情电影《甜蜜蜜》。

《甜蜜蜜》这部电影被很多人认为是华语电影中的经典之作,我觉得我看过好多遍了,至少在CCTV6还有第十放映室都看过,所以我从来没有觉得这部电影有什么我不能驾驭的。硕士毕业前夕我无事可做于是翻来看,还是很被感动,心里给它打上一部「爱情」电影的标签,认为十年之后能在纽约街头相遇真的是缘分使然啊。直到年前《甜蜜蜜》重新上映,我自己先在屋里看了一遍港版,又去万柳华联看了一遍内地版,久久意不能平。三十岁再看这部电影,字字血泪。

言语所不能尽意表达的

先看《港版》,基本上同期声,然后再看内地版觉得非常蹩脚。内地版较之于港版最大的改动是:1)黎小军和小婷在港版中是来自天津,在内地版中被改成了无锡。2)张曼玉所扮演的李翘的同期声被剪走,大部分,尤其是前半段与黎明的对话都换成了国语配音。这也是我最想写的部分,语言本身在这部电影中起了非常重要的暗示作用。

中国之大,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方言,而每个人的发音都基本上取决于其童年的生活地。这个在演员的选取上就有意思,因为黎明本身是出生在北京,杨恭如也有内地经历,陈可辛在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最初最中意的女主角是王菲,也是因为其北京出生成长的背景。最后由张曼玉来扮演李翘也并无不可,因为在电影中李翘是广州人,也讲粤语。虽然香港话和广州话并不完全相同,但基本上是由广州话发展而来,而一个广州人想要讲地道的香港话简直太容易了。所以李翘觉得自己有天生的优越感——她讲粤语,她从小跟香港人看一样的电视台,喝一样的维他奶,怎么会跟「北方人」归到一类去呢?

语言这件事情在同族群的认同上,开口就知道是不是老乡,同样的发音的直接指向就是「us」。最好玩的例子是获得数项大奖的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这部电影中,只出现了两种语言,台湾的原住民语言和日语,国语作为台湾当局的官方语言,是缺席的。魏德胜用这种方式来表明他的绿营立场。

那么在《甜蜜蜜》里,讲粤语的张曼玉怎么和黎明谈恋爱呢?似乎一直是张曼玉在讲粤语,黎明最开始讲国语,然后慢慢学会粤语(张曼玉的语言),于是开始讲粤语。张曼玉虽然国语讲的不错,但是却很少讲国语,虽然对于广州人来说母语也是粤语,但是面对不会讲粤语的「comrade」,她仍旧守住自己的粤语界限。只有非常少的几个地方她妥协了,那就是跟黎明推荐英语学习班的时候,她很认真的用国语讲话,做推荐,为工作,为赚钱。其余的都是黎明在不断的学习张曼玉的语言,这些语言包括粤语,英语(在英语学习班的时候黎明基本上开始了熟练的粤语对话,代表着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张曼玉世界的人),也包括她的ambition,于是他帮她送花,学炒股炒楼,一个是为了爱情,另一个是为了内心的梦想,那时候,李翘只想当一个香港人。

除夕夜是两个人关系的拐点。那个晚上张曼玉做生意失败,跟黎明承认自己是广州人,而她非常喜欢邓丽君。第二天黎明带着钱来找张曼玉,希望自己能承担责任(双关),张曼玉则丝毫不让步,赶黎明走。最后张曼玉边擦玻璃边和黎明做新年祝福,之前操着粤语的黎明,在说祝福的时候用了国语,那才是他自己。张曼玉坚定而隐忍的回应,都是粤语,最后以一句「友谊万岁」作为终点。这也是这部电影最残酷的暗示,无论黎明心里多么的向往张曼玉的爱情,但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操着普通话的黎明和讲着粤语的张曼玉,终究会在不相交的感情线上。

穿着爱情外衣的政治电影

这当然也是一部政治意涵非常丰富的电影。大概举几个例子。

最初来香港的黎明,依旧延续着他在天津时的爱好,骑单车。他骑车在香港欢乐鼓舞的样子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这个时候的背景音乐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你可以想象一下,1986那年的中国内地是什么样子,而黎明已经在自由世界里面,可以挣得比「党干部」都多,可以打游戏机可以吃麦当劳,香港跟天堂没什么区别。政治隐喻不言而喻。

内地版将天津改为无锡。1990年的前一年,黎明写给小婷的信里说「听说北京今年夏天特别热,热死好多人」,大家就都知道所为何指,而选择北京旁边的天津,则是最好的隐喻。在内地版中,导演主动将天津改成无锡,不去触碰敏感点。

另外,这部电影不仅想要探讨97回归之前的香港社会的普遍心态,更加想讨论敏感的两岸三地的对峙状态。电影的中文名称是「甜蜜蜜」,大家都知道这是台湾歌手邓丽君的代表作,而因为当时的中国内地还非常缺乏流行文化,邓丽君当时在内地特别红,香港那时候最红的应该是谭咏麟?这一定程度上造成了黎明说的「姑妈说,只有大陆人才喜欢邓丽君」。而这种台湾歌曲在内地很红,而邓丽君却无法出现在内地的状况,基本上就是当时两岸三地状态的现实比喻。

然而在张曼玉终于当上「香港人」之后,驱车的张曼玉、黎明在邓丽君的歌声中,在街头遇到正在给粉丝签名的台湾歌手邓丽君。这是本片真正的三个主角第一次同时在场,分别代表着中国内地的人与台湾的流行音乐文化,在香港的相遇。

这也是一种现实。内地人拼了命也要挤入香港,哪怕抛弃妻子也要来香港实现自己的梦想,尽管有的人的梦想是接小婷来结婚,有的人的梦想是「成为真正的香港人」。而对于当时的中国内地来说,尽管台湾还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经由邓丽君这些流行文化的媒介,正在跟全世界华人共同熏陶着《甜蜜蜜》的旋律,而对峙的两岸唯一可能的相遇,则是在香港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之中,从而歌颂了香港在两岸和解的过程之中所起的作用。

香港电影《甜蜜蜜》

香港人对于香港的热爱真的是内地人所法理解的。《甜蜜蜜》拍摄的时期,正是香港经济腾飞,流行文化异常发达的时期。导演陈可辛用了很长的篇幅,在一个爱情电影之中,从两个内地人的视角(仰视),记录了香港的黄金十年。那些年香港的股市、楼市等。当然,香港最大的魅力在于,每个人都可以有梦想,只要肯努力就会实现梦想,哪怕你是白手起家的内地人,你也可以做到大酒店的二厨,或者拥有自己的花店和婚纱店。

最后的电影的场景搬到了美国纽约。张曼玉在自由女神像下给父亲打电话说自己拿到了绿卡。类似的场景在香港的时候也有,她说她刚给母亲打了电话说赚了钱。香港和美国有类似的背景,那就是「移民社会」。现在的香港人,大部分都是爸爸那一代或者爷爷那一代来的,对于「我是谁?」这样的身份认同问题从来都是直接而粗暴的。在经济上取得了相当成绩的香港人,在97回归(回归即意味着要从香港人变回中国人)之前很多人移民去了加拿大、澳大利亚,张曼玉和黎明也作为这群移民潮中远走他乡的内地香港人,来到了美国。而聪明肯干的张曼玉,终于在「自由女神像」这个有着万千象征意义的地方打电话向身在内地的亲人宣示自己的获得的美国身份的合法性。

张曼玉这个角色,是陈可辛对于香港人的自比。大多数现在的香港人跟李翘一样,都是广东省的移民。她聪明、勤奋、坚强、有野心,敢说敢干,敢作敢当。她不断的在努力然后实现自己的梦想,她在ATM机前有过嫣然一笑,也有过失望沮丧。她面对强大的黑社会也没有任何畏惧,不卑不亢,她可以在任何环境下通过自己的能力获得肯定,获得成功,她也可以拥有黎小军骑单车的爱情,或者黑社会老大豹哥带着金表却在后背纹「米老鼠」的爱情,但她似乎总是在追逐,追逐似乎就是她的宿命,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直到千帆过尽,她经历过她想要的所有人生高潮和低谷,在获得的了最终身份的合法性认定之后,她才开始大口大口的吃肉,才开始在大街上疯了似的寻找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才可以在纽约的街头,在《甜蜜蜜》的歌声中,再次遇到最初的爱情。追逐似乎就是她自己的救赎,她的宿命。

那一幕,豹哥对着空荡荡的纽约街头,开始回忆他最初出道时候的油麻地。对着风景相似的大街,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张曼玉小姐吃着她的凤爪。豹哥的表情像是出了神,那是他的英雄时代,创业派们总是喜欢英雄化他们最初的样子,那当然也是回不去的好时代,望洋兴叹的时候,谁能忍住不自我感动一下,落点眼泪做修饰呢?放到十年后的今天来看,像是陈可辛做了一个预告,香港啊,你最好的时代已经过去。

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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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偶然的就会,看到了一组照片。我没想很多,没想过自己熟知的人会偶然出现自己的眼前,并且是自己从来没想过的姿势。

这当然是一组超过我想象力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并未露脸,但是通过蛛丝马迹的辨认,我还是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人在几个月之前还与我素昧平生,可是没多久就宣称要做我生命里面最重要的人。然后当我看到那组照片的时候,先是冷笑一声,然后如同做科学研究般仔细辨认,不敢有任何的疏漏。内心里面我并不希望是他,但是我的强大的好奇心和自尊心又驱使我加速求证。

对,是他。怎么可能是他?怎么可能不是他?

师妹和前男友在一起七年之后分手,分手的过程残忍而艰辛,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她看到的这个人,和七年中的相恋的爱人显然没有丝毫关联,甚至也在不断的问自己:「这个人,是跟我在一起七年的人吗?」

而照片中的这个人,他看起来孤独无助,无以复加的忧郁。他曾经一度是与我最亲近的人,每天耳鬓厮磨,轻柔耳语。可是这个样子的他我不认识。所有照片中向我传达的信息我都无法捕捉。他只是无言的蒙着眼睛,我并看不到他的表情,就已经心碎一地。我甚至想要冲进照片去拥抱他,去抚摸他的忧伤。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向我表达过他的这一面。可以说,尽管那个与我耳鬓厮磨、轻柔耳语的人与照片上的人这个人是同一个人,但是我想,我却从来不曾认识过照片上的人。那是一个与我的世界不曾相遇过的世界。

在确认是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无比惆怅,但更多的是难过。这个人,我竟从不曾真正认识过。在那些彼此错过的蹉跎的日子里面,他无比孤独,我却只凭有限的符号储备去理解那个从不曾属于我的世界。我力不从心,只好堕回原形。

然后,照片留在了我的手机里面,那个人却消失于我的世界。后来,我又在无意中与更多的类似的照片邂逅,不同的时期的他,不同尺度/姿势/身材,但却永恒都透露着孤独。你那么孤独,却不曾在孤独的世界与我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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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偶然看到了一组照片,照片上的那个人,却不能站在此时此刻去看他。隔着将近四年的时空,我还是忍不住会回到四年前去看他。那时候的他还没变的现在这样牛逼轰轰。那时候的他还是肉肉的,有小肚子,喜欢撒娇喊着他给我起的名字,还经常担心裁员会波及到自己,还会在凌晨四点的深度睡眠中回应我的拥抱,拨弄我的头发。

这个他当然是我不认识的。他纤瘦,不可一世的自信满满,不管从表情从姿势从旁边伴奏的冗长的自我介绍都看出来;而我看到的却是他开始微微下拉的眉梢眼角,以及略微明显的法令纹;也许不会有人像我这么熟悉他的面容,也许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去注视他,但我看到他如此自信又如此卑微的一面的时候,想到他分手之中也许他的事业垂直上升了几个阶梯,或者又已经让好几个痴恋他的人心碎,可是他却并不幸福。

隔着四年看到现在的他,从蛛丝马迹去体会他的现在和他几年的变化,我如同对着一段空白的岁月一般无法抑制的,在凌晨时分,居然没有忍住流泪了。四年间,不管曾经多么亲热亲密或者深仇大恨,也足以让我们变成陌生人,如同冬夜的北京的夜,夜凉如水。

回不去的是曾经一起度过的苦难的日子,也许我们再也不想回到那时候,但那时候,我们是幸福的吧?不像现在这么有钱牛逼轰轰,但也不像现在这么彷徨。很抱歉当时的我太笨了,不懂你不懂你的爱;但是现在的我很好,我也希望你能拥有配得上你的好。

love letter

相似场景在《幻世浮生》中是这样的,在收音机前听着女儿唱歌的肥温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虽然旁边的人都偷来羡慕的眼光。她似乎是在怀疑,这个由自己拉扯大的女儿,难道不是一直在学钢琴吗?为什么摇身一变,就变成了花腔女高音的歌手了呢?在别人艳羡的称赞中,肥温是孤独且沮丧的。自己没有参与的这一段岁月中,自己对着陌生的听不懂好坏的收音机,只好接受,这个是自己的女儿。

在日本电影《情书》中,藤井树(男)遇见了跟初恋藤井树(女)面容一样的渡边博子。藤井树(女)在看到隔着数十年的岁月看到借书卡背后其实是自己的画像的时候,眼泪流下来。原来那个在微风拂动的窗帘间书写的少年,是在画着自己;可是看到这个画像的时候,少年已经去了天国。

戴锦华谈到《情书》的时候说:「这是一个人和一面镜的故事——一个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故事,一个孤寂或没有爱情的寓言。……这几乎是一个被孤独者所构成的世界。」那么当我们隔着岁月和彼此对于对方了解的千沟万壑来看到一组图片的时候,对于看到的一方而言,却是意义丰富的。但是,看到的这一方,是一个人在言语,如同戴锦华说的,「全部的剧情便发生在一个人和一面镜之间。」

所以《情书》其实是一个人与自己以及过往的经历握手言和的故事。尽管这个握手言和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参与。从这点来看,那封由渡边博子无意中发出的,本来注定一定不会寄到目的地的信,终于收到回音,应当是一种幸运。

生活中还有另一种可能。当岁月已逝之后,我们与曾经的幸福的或者伤心的过往握手言和,对于少年树来说那是少年时期不懂爱情不给回音的少女树,对于少女树来说那是父亲突然离世所造成的重创,对于少女树的妈妈来说那是因为家里住在院子里交通不便而造成丈夫抢救不及时的终身遗憾,对于爷爷来说那是自己背着儿子却错过时间的终身自责,对于渡边博子来说则是失去自己终身最爱的未婚夫;当我们与这些幸福以及伤痛和解,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如果藤井树没有不行遇难,他遇到那个与自己初恋长相相同的叫做渡边博子的女生的时候,他们可以幸福的在一起。

现实生活中的「情书」并不一定非得写给过去,也可以写给现在和未来,写给身边的人。

定性之眼(8)

概念

经常会听到一些自以为是的概念,比如「新生代农民工」,或者「穷二代」,听起来煞有介事的样子,仔细推敲起来概念模糊。但是这些似是而非的概念往往都带着一定的假设,比如「新生代农民工」是在说,新一代的农民工,应该都是80后和90后们,这些人跟他们的父母辈成长环境截然不同,所以长大成人之后虽然享有同样的阶层身份,但是行为方式也完全不同;「穷二代」则是指那些在贫穷环境下长大的一代人,这些人可能经由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社会阶层的逆袭,也可能固化在穷则穷已的环境之中无法自拔。

本来想了解「农民工」,因为「价值观」的原因,我们不得不修正了这样的说法,变成了「外来务工人员」。但是从这种说法来看,我本人毕业之后如果不愿意回家乡,也应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外来务工人员」了。但是在此做一系列概念的界定,无非是想去定义这样的一群人:他们没有很高的文化程度,从事的工作比较「基础」,薪资相对较低,外出打工的人是因为在家乡没办法获得相应的报酬,而也有一部人留在当地。可是其实其社会阶层、职业身份并不能很好的跟我们的研究目标对应——在研究目标的另一端,其实我们只关心用户的手机使用行为,那些技术「小白」们,那些应用「小白」们,那些「内容」小白们,并不一定就是农民工。在这里,是我们可以看到的人群属性,与其手机使用行为之间的严重gap。

人群

通过agency我们先在北京找了一些「外来务工人员」。这些人是高校的保安,是工厂的工人,是辗转于高楼大厦与高低端小区的快递员……这些人的显著特点是,他们学历、收入都偏低,时间被整块切割或者零碎穿行,不管对于电子终端还是话费、流量费等具有较高的价格敏感性,但让人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对于手机的使用不仅不能算是「小白」,甚至算是高手。我们常常会刻板印象的认为,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对于新技术新文化的接受程度是相对慢、低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在技术面前人人平等在手机这件事情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们使用「万能钥匙」来打开附近的不知谁家的wifi来当做免费wifi,他们使用团购,使用淘宝,抢红米,听音乐玩游戏看视频,在58同城或者赶集网找兼职,无所不能。似乎在「用手机」这件事情上,他们并不需要别人帮忙,手机简直和看电视和去网吧玩游戏一样的简单,并没有学历的门槛;他们跟父母一辈显著不同,他们显然对几乎同龄的技术产品如此的驾轻就熟。

城市

于是,我们开始反思,是不是「北京」这个大背景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帝都牛,连能在这里生存下去的「外来务工人员」都比别的城市牛很多倍呢?于是,我们打算再跑一趟东莞。去那里去看一下大家「不认识的人」的样子。

在联系agency的时候,对方的负责人告诉我,要到东莞看「农民工」的话,一定要周日,因为他们一周要上六天班。恰好「海鸥」过境。我们降落在白云机场的时候,天气真是不错。一路赶到东莞,在闹市区下车,然后就被震惊到了。这个东莞是我不认识的东莞。我曾经于2013年秋天以及2014年春天分别到过东莞,而且每次都住同一家宾馆在同一座大厦工作,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萧条」的东莞:周六的东莞,马路上没什么车,闹市区没什么人。然后我们又驱车去了周遭聚集着工厂的小镇,同样的情景在此发生。一年前来这里的时候曾是一副繁华的气象,现在却已经感到了末日般的凄凉。

方法

这次比较好玩的地方是用了之前没有敢采用的一种方法:「家访」。跟小学的时候老师去学生家里家访有点类似吧。于是我们就一车人浩浩荡荡在东莞的各个乡镇之间颠簸,但是到了第一个工厂的员工宿舍门口就开始纠结了:这么多人进去围观,可能「观」的意义就大于「访」了。但这种方式确实最为直观,这些人的生活场景瞬间之间屏障就被踏碎了。他们如何使用互联网,他们的PC与手机之间如何分工,他们除了狭窄的睡觉空间之外,还有别的娱乐场所吗?他们除了手机与网吧,还有别的可以求诸的度过漫漫孤独时间的方式吗?这些在进入到被访者的生存场所的时候,我们就几乎不需要去鉴别被访者的言语是否真实可靠了,甚至也不需要太依赖被访者的语言表达能力去想象他的生活真实了。

「家访」最大弊端就是「访」的效果会变差。少了单面镜室的环境,被访者显然在自己的环境中成了占据主导地位的一方,尤其是又有了被多个人围观的场景,被访者的注意力就开始在多个人之间游移。所以改进的方法应该是访谈者单独完成家访的过程,或者在家访结束之后,结束之后将被访者拉回单面镜室针对家访中的问题各个击破。

反思

那么我们最想了解的部分,我们可以很轻松的从他们的人群属性将他们定义出来,但这些人的行为却不一而足。那么反向来思考,如果我们定义一些手机使用行为的集合,往回倒推是「寻常就是这么使用手机」的人群的话,能否将其返回一个固定的人群呢?我想大概是会让大家失望的。但是每个人的一部分行为的固有行为集合,却反而可能汇集成一个固定的属性。这个行为集合指向的App,应该不是服务于一个特定的人群的,而是服务于大多数人的一部分需求的。这个需求最好是钢需,才能将所引起的成本递减。

所以对这件事情的思考就从,某一个特定的人群是否在手机使用上的需求有最大公约数,且这个最大公约数是只属于这个群体的,我们将这个最大公约数拿出来与我们周遭人群进行对照的时候发现,我们所寻找的不应该是这个特定人群的最大公约数,而是所有人群的最大公约数。其实最终要实现的应该是将人们的行为进行概念层面的分层与切割。从这点来看,马洛斯的需求假说应该是靠谱的。工具类的产品应当瞄准的「钢需」,非用不可,解决的是具备「普世」意义的那部分。而内容型的产品则应当将层次分好,让「消耗时间」、「寻求慰藉」、「寻找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的不同人群都可以在内容型产品中找到自己。工具类的产品解决的是空气和水的问题,不论是谁都不可或缺,并且用户对于这两件事情的议价权并不高;内容型的产品解决的是食物的问题,每个人都要吃,但是有的人能力多一点就吃的高级一点,有些人就吃的差一点。内容各有偏好,要让每个人通过互联网产品(平台)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

世界

虽然我有少年时期的农村生活经验,以及我家乡的很多亲友都可以成为收入低、教育程度低的样本典型,但是这次在东莞见到的这些人,确实也是超出我生活经验的一群人,确实也是我「不认识」的一群人。

他们大多数现在不满20岁,生于1995年之后,来东莞没多久,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独生子女。一些父母也在广东打工,于是他们也跟过来,但并不住在一起;有一些则跟着老乡背井离乡就出来了,看起来是在「打工」,其实是来看看这个花花世界长什么样子,来度过剩余的青春期。

他们不再会因为要省钱在蜗居在局促的宿舍,而宁愿用工资的十分之一来换取一个独立的生存空间,住的地方可以没有独立卫生间但一定要有网络,喜欢的电影要去电影院看,女生最喜欢的事情是在淘宝买喜欢的衣服,男生闲了可以刷陌陌来追女生,还要有一项爱好,比如游泳、轮滑,甚至买一台摩托车在「禁摩」的东莞的夜里狂奔,因为这样很酷,会吸引女生。出了他们的工作本身,学历以及收入,我看不出他们与城市小白领有任何的差别。通过消费、互联网,以及更加开放的身体关系,他们正在成为新一代城市人。

但他们也会焦虑。比如东莞的工厂已经越来越少,这个GDP曾经抵过许多省会的小城市,因为年内的整顿而正在逝去它曾经显赫的地位。越来越多的工厂正在向劳动力更加廉价的内陆城市转移,这些人中的大多数人在不久之后可能都要踏上回乡的旅程,不管是回到家乡的城市另寻打工的工作,还是回到父母的土地上进行劳作,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在毗邻香港和深圳的东莞的人生经验将是他们很难再找回的一段旅程,更加吊诡的是,在不久之后,他们也将被更加「新」一代人的生活方式所覆盖与淹没。

定性之眼(7)

我们开始决定与我们「从来不曾遇见和认识的人」聊天,当然是因为在做产品的时候遇到了一些问题,这些问题又非已有经验可解,于是她拉着大队人马每周跟我飞往不同的城市,去「遇见」,去「观看」,去「认识」。

可是当我「遇见」这些人之后,才发现其实他们是我生活经验之内的一群人。在我离家读大学之前,这些人就是我生活中人际关系的主要组成部分。他们是那些没什么社会地位的人,干着粗活,没什么远见更加没有什么高大的理想,吃饱喝足已是足矣;他们是那些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乡的人,生活在祖祖辈辈编织的土地、人际关系与生活方式的网上;他们是那些被称作「loser」的人,每每我们在谈到互联网扩散的时候会这么说这群人:「他们没有属于自己的PC,借由智能手机,这些人才第一次接入了互联网,他们是最后一批进入到互联网的人。」尽管我也熟稔的使用这样的语言,但是这些人离我实在太近了,他们就是我的叔叔我的哥哥我的发小,我怎么会需要去「遇见」和「认识」他们呢?

所以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同行的同学们对待这些人的价值观。在他们被当成「loser」之后,这样的反差就更加有效:一方是在上学、就业中从来没有失败经验的佼佼者与胜出者,另一方是那些在这些竞争中不断被甩出竞争序列的淘汰者与失败者。他们还不怎么会使用自己的手机,他们仍旧看各方卫视看《非诚勿扰》看《爸爸去哪儿》,他们更多的时候跟隔壁楼的朋友打麻将打扑克或者蒸桑拿喝茶KTV,在这些忙到几乎没时间休息,每天都加班的人的眼里,这样的生活简直就是在「虚度光阴」,并且在不断的反问,「他们怎么可以这么不上进呢?」于是得出这样的结论:「活该他们陷在生活的泥沼中无法自拔。」在多元价值观的互联网从业者的世界中,居然这么简单明了的将「上进」、「优秀」这样普世主流的价值观奉若道德神话,让我异常震惊。

她没失败过,从来没有。她异常优秀,异常成功,所以这些人她从来没有遇见过也没有认识过。但,这些人现在成为她的产品的主要用户群之一,她必须逼自己去认识他们,然后她仍旧站在了自己原来设定的思维模式中来认识这些人,于是,再如何深刻,也只是,缝缝补补而已,当她没法与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无法去体会这些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也就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辛苦和卑微的生活在这个一点都不美好的世界上。

前几天她来找我,她说,她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在不断的认识和学习,只是认识与学习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同而已。有些人选择了书籍,有些人选择了游戏,有些人选择了《无诚勿扰》。职业也是人们选择的认识和学习世界的方式。即使是孕育一个小baby,即使那个女生再也没有时间来读心爱的小说和心水的电影,但是她认识和学习的脚步却不曾停下——当妈妈,这是多么重大的一次人生学习。

她没有生过小孩。她每天工作14小时以上。出差的时候,我们累了睡了,她在颠簸的包车上做笔记写邮件。她这么勤奋,她从不服输从不妥协,她捍卫了多年的价值观却在今天她不得不要理解那些「从来不曾遇见、认识」的用户的过程,变得更加宽阔和平和了。像是在经历了一个漫长的任性的青春期之后,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自己。

而关于这种改变,我想聪明的、有智慧的、有天赋的且刻苦的人,总是会寻找到另一个自己的,就像是有慧根的人总会找到自己的心灵归宿那样。也因此,你会对自己有所宽恕。所有的读懂别人,不过是从别的维度在读懂自己。这是我们与自己在和解。

我觉得她长大了。

签证二三事。

米国B1签证

因为要去米国开个会,于是就要开始弄米国签证。因为签证没办下来,所以连机票也没提前买,怕被check。于是一直悬着心等,错过了购买机票的最佳时机。

这个米国签证简直是,在我的成长经历中,被渲染的何其难,难于上青天。我记得本科时期教精读的老师,偶尔会控诉一下米国的签证官,说那个「拒签」直接改变了她的一生,让本来可以在美利坚书写精彩人生的她,只能委身教我们这群傻逼。还有,我的本科同学,毕业之前一直准备出国的事情,托福GRE考的老高了,甚至在米国还找到了全奖、担保人,结果还是被拒签了,之后呢,她就很黯然的回了老家当了一个中学的老师,再后来,现在已经嫁人生子。还有,就连俞敏洪都被拒签过,所以说,我的这种畏惧心理,那简直就是一直不断的被渲染,渲染成「米签难,难于上青天」。

于是当我拿到这个去开国际会议的机会,并且拿到邀请信之后,就开始忐忑。好朋友劝我赶紧订机票,我就一直拖着,加上那段时间非常忙,没有脑子来想这件事情。再之后大概决定去签之后,我去找了学院负责这个活动的老师。她见到我之后,说:你一定要好好准备签证的材料,一定要有十万以上三个月以上的存款证明,甚至你要带着你的论文大纲,出版物,发表的论文,等等。然后我就想,连这个经常往美国跑的大学老师都这么害怕签证。然后看网上的各种签证经验分享,那也是一直在渲染一种何其紧张何其难以够得着的气氛,这种气氛意在各种平台被肆意渲染,我竟然信以为真。于是当我签证前一天晚上偶然看到有人分享经验说,要准备一个CV的时候,我竟然丝毫没有犹豫熬夜开始搞了一份英文版的偏学术的CV。

尼玛。

结果,当我顶着太阳,抱着几本书,然后站在一堆人中排队进使馆的时候,真心觉得自己是傻逼啊。尤其是当你排在一堆东北大妈中间,一堆穿着校服的夏令营的小朋友中间的时候,你真心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啊。那些大妈特别擅长插队,且看不懂各种指示牌。可是当我站在这堆人中的时候,我自己已经开始觉得,尼玛,不给老子过,给谁过!!!

结果经历了漫长的排队、安检、排队、审核材料、排队、按指纹、排队、面签之后,我终于来到了签证官的面签。这是一位漂亮的女性,很知性。事实上,我当时是可以有机会选择自己的队伍的。我在排队的时候,一直在思考我要去哪一位签证官面前。第一位是华裔女性,第二三四位都是男性,最后一位是白人女。我在倒数第二位白人男和白人女之间,选择了很久,原因是我已经听到他们拒签了好几个人了。最终选择白人女,是因为我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友好,让我顿时觉得自己有了加倍的自信。

那个笑容让我一点都不紧张了。她跟我要了我的护照,然后看电脑里面的材料。

(以下请自动脑补英文对话模式。)

签证官:你为什么要去美国?

我:我是XX大学的博士生,我要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

签证官:昨天对你们学校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啊,对吗?(签证当日是6月5日,请自动脑补背景知识。)

我:是啊,是一个「特别」且「尴尬」的日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危险」的日子,所以我的很多朋友昨天都离学校远远的。

签证官:你为什么要学习XX专业?

我:(清清嗓子,抑制不住的专家模式启动)事实上,XX学和XX学其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专业。XX学是教人如何XX是一种实务,XX学则主要是研究影响,属于社会科学的范畴。

签证官朝我笑了一下,开始用电脑记录。然后开始拿一张蓝色的纸递给我。我完全不懂「蓝色」代表的含义,有点懵。于是赶紧从文件袋里面掏出邀请函,问:您要看我的邀请函吗?

签证官:I trust you!(很大声,带着笑声)Welcome to the US!

当时我就惊呆了。

我:我还带着其他的证明材料,比如这个书。

签证官:特别欢迎你到美国,而且现在正是夏威夷旅行的好时候,你可以多玩一段时间再回来。

然后就忙着告别,寒暄了几句,还有几句鼓励什么的。

出门又遇到跟我一起排队的小哥。我出使馆的时候,一堆人涌向我给我递传单,他却寂寥,无人问津。我也没问。到取包处听说是被check了。

总结下吧。我申请的是B1。以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觉得简直太简单了,签证官甚至连我的邀请函都没看就给我过了,而我之前的护照只有一个泰国签证。我的感觉除运气之外,签证官并不是真的想要为难你,你只要confirm你自己去米国的目的是真的,然后你的谈吐、材料等能足够有说服力就够了。我前面的几个人都非常紧张,有一个姑娘是去读硕士,没有奖学金,成绩也不好,连签证官的问题都听不懂,你去了怎么用英文读书写作啊,所以哭着走了;前面那个男生应该是个工科男,全奖,成绩也很不错,也是因为听说能力太差了,最后,签证官用了很长的时间来确认信息,整个过程持续了有差不多十分钟,最后还是给过了,但是非常艰难。我自己呢,可能因为确实也没什么好问的,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给过了。所以我认为,做万全的准备,面签时要沉稳自信,应该还是挺容易的。

补记一件事。在我前面排队的男生,35岁左右,在下午三点钟的烈日下排队的时候,跟大使馆的人交涉说希望能帮他的父母插队,因为父母都是老人。跟这个气质非常好,穿着很「美国」的年轻男性来说,父母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城市生活经验的农村人,皮肤黝黑,穿着紧凑,他父亲甚至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在大太阳下汗水汩汩。后来我用尽力气终于看清楚,这个年轻男性是华盛顿大学的博士生或者助理教授,应该是终于决定带父母去米国看看,父母的签证都是B2。他们三个站在一起的时候是那么的不合拍,但是你可以看到这个男生应该就是他们的儿子。整个过程儿子细腻、温和、有耐心,简直超出了我的想象力,想到自己虽然在国内,其实跟父母见面的机会也并不多,却做不到那样的细腻、温和、有耐心,不免有点惭愧。然后我想,这样的场景应该也代表了很多留美学子吧,当自己学有所成的时候,带父母去一次美国,让看他们看看自己学习、生活、战斗过的地方。最后他们选择去了第一个华裔女性的窗口,显然这个儿子非常聪明,华裔女性很快就给了他们pass。

日本过境签

我去美国的第一站是夏威夷,去夏威夷的直飞航班怎么安排都不合适,于是我必须要去日本转机,才能在接待方要求的时间到达。在这样的限定条件下,我想既然已经到东京了,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于是我打算办理过境签证。

哪里可以办理过境签呢?日本大使馆官方的答案在这里:http://www.cn.emb-japan.go.jp/consular/visa_daili.htm。然后发现海淀只有一家:教育部出国留学服务中心,去之前还打了电话,被告知申请过境签证需要的材料如下:

  1. 护照原件,护照首页复印件。
  2. 第三国签证复印件。(据说最好是发达国家签证,美国为佳。)
  3. 户口本原件及户口页复印件。(集体户口要自己那一页复印件就好,若非集体户口则要首页、自己页的原件及复印件。)
  4. 联程机票行程单复印件。
  5. 日本签证申请表。(下载在这里:http://www.cn.emb-japan.go.jp/consular/visa_application.pdf)
  6. 两寸照片。(美国签证照片就好。)
  7. 300元人民币。(50元签证费,250元手续费。呵呵呵。)

据说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应该是一周集中去办理一次,周三递交,隔周三取回。我自己是周二送去的,到隔周三下午被通知去取。

过境签的在日的停留时间为15日。唉,我之前听说只能呆72小时,估计那个是下飞机直接签的那种,提前申请的可以呆15日。早知道如此我就多在日本呆一段时间了,可能就不在美国大陆那么久了。

以前没去过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后来才发现原来北四环有中信银行的重要分行,以及有完备的出国咨询服务都是有来头的,真是枉费我每天混迹于中关村附近。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人真的很多,现在出国的多,回国的也挺多。在楼道听到各种人在打电话开派遣证、调挡函等,都是可怜天下父母亲在帮子女跑落户、转档的手续。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时候还是要烦劳父母,也仍旧挡不住国人出去看看的冲动。我自己经历了这一番,在大使馆签证和在留学服务中心,大概能看到截然不同的热望以及回归平静,走出「凶」大厦的时候竟然五味杂陈,想到很多好友的人生的这一部分自己之前竟然毫不知情,那短短的一路脑补了很多我缺席的好几个对我来说极其重要的人的人生。

最后要吐槽一下这里办理签证真的要排队很久,建议各位能拜托旅行社办理还是旅行社吧,服务应该会好很多,效率是不是也可以高一点?

最后想说,日本签证真的美多了。

定性之眼(6)

9月底出差广州,工作还未结束就飞往台北,国庆后匆匆回到北京,然后开始了为期一个多月的没有周末的忙碌。这一个多月我基本上打破了自己同时承担多项事物的繁忙程度的记录,工作、代课以及访谈同时并行,人在事务性的消耗与研究性的投入中切换,做数据要求人严谨、冷静与定性要求的感性、敏感常常让我常常觉得负重不堪,而出差所带来的孤独感漂泊感又时常在一个人在宾馆,或者旅途中来袭,常常会有繁华落尽之后不真实的沧桑,彼时此刻如同冰点与沸点的两个极端,人间大戏落幕后的悲凉汹涌袭来又瞬间散尽。

因为用尽了力气和感情去理解陌生的人,自己不被理解的时候,也就更加释然了。

我把这样的感受与宝洁做消费者研究的Oprah交流的时候,她从业十几年以来已经带着洗衣粉、洗发水,走遍了中国的大小城市。说到「作为一种生活仪式的洗衣服」的时候,我们大概梳理了一个人不同生命历程之中的「洗衣服」。

  • 情窦初开的少女为心爱的男生能做的事情之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为他洗衣服。这是亲密感的体现,心爱的男生穿着干净的衣服,是以时间作为介质的维系。
  • 当了母亲的女人为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洗衣服,男人的衣服是女人的面子。一个女人从这里开始明白孩子的衣服多么的难洗,然而多么没有道理的污渍却只有不问原因的洗干净,那是无私的耐心,不问回报的给予。

然后她说,随着时间的增长,一个女人会发现人生之中需要妥协需要屈服的地方实在太多,于是「洗衣服」这个仪式带给人的幸福感会降低,随着年龄的增长呈现周期性波动趋势,但是波峰再也不会同少女时期以及刚当母亲时。

我说,让我把故事补充完吧。

  • 我的母亲有一个坚持,就是衣服都要手洗。她粗糙的手是她多年来为家人洗衣服的功勋的证明。中学时住校,周末回家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却经常被母亲洗衣服的声音吵醒。那时候总是很生气、不理解,现在才懂了那是她从不曾说出口的母爱。
  • 前几年外婆生病,为外婆洗衣服的母亲洗衣服是她力所能及的孝心,是在「癌症」这样可怕字眼之前最简单乐观的拯救。
  • 去年年底外婆去世,从此母亲不再能为外婆洗衣服,她生活之中重要的内容被剥夺,突然空闲的时间提醒着她的失去。我这次明白,为外婆洗衣服对她来说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事情,有衣服可以洗,就意味着有希望。
  • 上大学之后,回家母亲总是要为我洗衣服,每次都被我回绝,即使是常常的寒假暑假,我都自己动手来洗,心里舍不得母亲出力,另外也是贴身内衣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最近回家,我就没有拦着母亲了,我想为远行的儿子洗衣服,也是母子相处的一种仪式吧,我不应该剥夺。

在吵闹的咖啡馆,她眼睛就开始红起来。

最近的诸多内心底的感触都由一个月不同城市的定性而来,保持中立的、安全的距离并非容易做到得事情。她继续跟我分享她在世界各地的做研究时的体会、经验,以及一些创新的研究方法,然后本来说好的校园游也取消,只在逼仄喧闹的咖啡馆畅聊。

对于从定性中发现产品与生活的关系,她提到幸福、人生追求的关系,这是「核心」,当你的产品不能解决你消费者生活之中的核心问题,当你不知道对ta来说ta需要的是「把衣服洗干净」还是「仪式」的时候,你又如何去设计你的产品呢?那当我们了解其实洗衣服是如此重要的事情的时候,我们更有责任感和使命感,要把最基础的那部分做好。

「这是一项可以影响人生活的工作。」显然,她的工作为她带来诸多的自豪感和自信。

最后我们聊到自己的生活,谈到细腻敏感的人才更加懂得生活,因此会活的更幸福而不是更痛苦。她说到她买房子的过程,「我的窗户可以看到江景,江对岸是未拆完的工厂,地产商为了让住户看到美丽的江景,就在对岸种了树。我们不能改变对岸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可以改变的是种一排树。就因此,我买了那套房子。」

一个人身上负担更多世界的时候,她把这些变成了她观看世界的窗口,这些窗口让她的人生更丰盛更厚重,更达观也更加坚强,而不是掉进人生结构的难以跨越的悲凉中。

我也要这样。

定性之眼(5)

群组访谈渐渐的不能满足需求。最初决定采用群组访谈的方式的之后,是因为团队的leader想要认识更多的人,补充「从前不认识的人」的图景。于是,我们找来了一些从前我们生活之中不曾仔细了解过的人。可是渐渐的,对于盲点的描绘有了大致轮廓之后,走马观花似的「观看」就已经完全不够了,对于某几个人的深入了解的热切渴望开始入侵好奇心,于是直接导致了我周六无法看朴树演唱会。

面对面,one one的访谈,如果受过专业的训练,可以叫做「深度访谈」。这种访谈是有明确的研究目标的,一般而言也会有严格的提纲,但是访谈的过程却并不需要严格遵照访谈而来,甚至可以现场发挥。如果说群组访谈是比较高效率的对于未知世界的探知,那么深度访谈更像是要对一本书进行精读,对于人生阅历、生活方式、价值观方面的探索并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走,之后的对于专业方面的提问的话题方向都由前面的探测而决定。群组访谈更多的时候是需要知道多数人在群体意见之中的话题走向,目的是「团体动力学」;深度访谈目的则是「剥洋葱」,钻到那个人的个人历史中去理解他。群组访谈更多需要在不同人之间的思维方式之间切换,非常累,往往一天之后已经累成狗;深度访谈则对注意力有更高的要求,要在短暂的时间中去寻找更多的线索,不断的提问、设问、反问;重建,重建,推翻,如此反复。好的深度访谈如同读一本书,逻辑清明,将提问者的问题删去,直接可以成文。

这次并没有明显的失误,而且几次临时的紧急应变也在之后被证明是对的,让我舒了一口气。周六晚上,当朴树演唱会正在热烈进行的时候,我正在对一个衣服专卖店的主管进行深访。对于他的访谈逐层深入的时候,让我大跌眼镜的情况开始出现,他的爱好居然是买书、读书,但是并没有「以之为倚靠、舞台、炫耀」,仅仅当成爱好,也不渴求别人懂得。因为之后的谈话内容太过于超过我的预期,而他的所想、所做又无比贴近我家乡的好友的生活状态,在无比温和、平淡的气氛中我们完成了两个小时的深度访谈,过程中我几乎没忍住差点落泪。结束回到监控室,发现同行的几人也是眼睛红红的,那一刻觉得牺牲一场朴树演唱会也算是值了,团队的人勤奋、敬业,以及如此的共鸣,都让我愿意继续坚持下去。

第二场深访则艰难很多。访谈开始大约半小时的时候,我收到leader的短信,她说她觉得我跟被访者是平行线,我们的世界没有交集,我们还是早点去赶火车的好。我拒绝了。事实上,这个访谈最终持续了两个半小时,越到后面,越能体会到对方的状态开始放松。当他开始在我这个「观看者」面前建立起自信以及主人翁的意识的时候,我们的访谈才真正开始。在leader眼中,那是一种不曾相遇的生活,甚至从根儿上,她认定那是一种「loser」的生活,而他所有的性格特质、选择方式,都导致了他最终成为一个「loser」,那是她超越了的人群,她打心里看不上这群人,也许在监控室中她一边听一边心里骂:「活该!」可是,我想在这样「loser」的生活背后找一些精彩,找一些他在成为今天他自己的背后,他所背负的无奈、失落,以及我们所忽略的努力、坚持。

定性,不应当仅仅是补白,更应当是打开胸怀、敞开想象力去理解、去拥抱、去热爱跟你完全不同的人。也许你走出单面镜室就要把一切都抛开、扔掉、头也不回,但是那两个小时,你必须做到。

定性之眼(4)

上周末到了河北某个小城市,大致把北京的模式照搬,只在访谈逻辑上进行微调。可以预想到的是,这些人跟我们平常周遭生活经验中的人很不同;没有想到的是,我居然根本没法控制时间,几乎每一场都超时,严重的时候超时近一小时。原因很简单,对于我来说他们太陌生了,我几乎必须要一点一点的,把我既有的思维框架打破,然后尝试在两个多小时之内去建构一个他们的大致框架。这个框架在离京之前我们只是尝试去描绘了大致的轮廓,而在实地见到这些人的时候,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轮廓从细处描清楚,如果有可能再尽力着色。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场结束我都能感到自己大汗淋漓的后背,然而这可是在深秋的华北小城,一个人盖着厚棉被睡觉都觉得冷的季节。

第一组最有意思,有超市推销员,有快递公司的快递员,有汽车推销员,有电话销售……这应该是一群最不容置疑的「小白」,是我们经常可以接触到,却很少有机会去认识的一群人。不过我在其中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我举我跟台大的朋友的一段对话为例子:在台湾人认为的成功的样板的一种可能是,考上建中或者北一女,然后进入台大医学院。我想了解的是对于他们来说,他们认为的成功样板是什么?然后那个超市推销员非但不直接回答我,反而来反问我:「对于我们来说你应该就是成功人士吧,你刚才还提到去台湾,你的眼界应该比我们宽多了。那你来说说你认为的成功生活是什么好不好?」顿时气氛尴尬至冰点,一来访谈中最忌讳反问,因为主访的人应当是「不存在」的,被访者才是一场访谈中绝对的主人公,发问的人只负责话题和走向,不负责内容;另一方面,她的一番反问将我推向了他们的对立面,一瞬间一张桌子上凭空升起一扇冰冷的透明玻璃,将桌子隔成了两个世界,于是,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共鸣的基础被击碎,我再努力也无法让他们将我当成「自己人」,回天乏力。

另一方面,我们选取了一些广告视频去测试。大致分为几类。A,几乎无语言解释,无明显提示,很难看懂,但是看起来很有创意的广告类型(以google为代表)。B,煽情牌,明确或者不明确的故事为主线,最终归于一个看似有逻辑实则毫无逻辑的结论。C,非常直白的说明性广告,甚至在我看来都有点恶俗了。然后我们几乎可以发现在北京和小城市都会有的一个趋势,那就是大家都认为「能看懂,才是好。」也就是说,在「优劣」、「好坏」这样的评价体系前面,自己的智力水平、知识积累是前提,再好的创意、再美的配乐、再完美的视听语言都是白扯,看不懂都是狗屁,都可以被骂死。每个人都在捍卫自己的「智商」与「知识储备」。然而越是(综合)能力低,社会地位低的人,这样的「捍卫」对ta而言就更重要起来,因为他有的本来就不多,同时,任何一点点的judge,都可能是他无比珍惜的小天地,也因此,往往是极端平常的对话,也会无端的上升到「尊重」的层面。

「理解」本来就是狗屁。我怎么可能凭着我的想象去体会我从未经历过的生活之中的幸福与疾苦?而对方的表达又在其能力框架之内,很多时候ta自己都没办法恰如其分的表达其想法,ta甚至没法去确认自己想的和说的有多大关联的时候,我又如何确信我对于理解ta的尝试是循着正确方向?同时,我也有我自己的能力限制,就更加使得这个过程如同泥菩萨过河,前一秒钟还觉得自己能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后一秒钟已经陷入自身难保的尴尬之中。

定性之眼(3)

最近非常深入的介入到一个互联网公司的用研之中,一方面服务于产品定位,一方面希望能找到品牌定位与用户之间的沟通点。

在对用户进行访谈的时候,我们大概用这样的想象力去解读用户的类型:小白,资深,学生。这是一个不完整的操作化,并且分割的维度不统一。

三场下来,我在里面已经头昏眼花,单面镜外候着的人也已经接近崩溃。这是他们完全不认识的一群人,是他们世界中没有的一群人,在他们想象力之外的人。他们甚至不能理解,原来我在给这样的用户在设计产品?他们震惊于用户的能力以及反馈,我震惊于他们完全对用户缺乏认识。

我们常常把世界简化成我们周遭人所组成的世界。

所以接下来对于二三四线城市的进攻,就从「产品定位与品牌沟通」变成了,去认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世界的「用户」,虽然过去的很多年,我一直误以为我在「为你们服务」。

另外一个崩塌来源于用户本身的定义。那就是,什么样的用户是「小白」,什么样的用户算「资深」?最终我们会发现,如果不是一个完全没有文化的人,再「白」也不那么「白」,可能在某些方面有点「白」,但不是「纯白」。「小白」尚且还在掌控之内。对于「资深」的理解就完全混乱,什么样的用户,算是「资深」用户呢?

只有Geek算吗?只有苹果粉丝小米粉丝算吗?舆论领袖算吗?然后我们问一个小白,你眼中的资深用户,那个你认为用手机用的很厉害,经常会求助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呢?然后我们大约评估一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算是「资深」吧,当然也不怎么「白」。

然后十几个资深从业人员开始讨论什么叫「资深」用户。

像是从来没有意识到有问题的「常识」突然受到了质疑,甚至像是对自己专业能力的否定,然而又很努力的想去捍卫,可是又一下子黔驴技穷,无计可施。

今天上午他们团队的leader找到我,大概跟我说了她的想法以及这几天对于周日受到刺激的反思。从另一个方向重新定义「资深」,又从一个难点开始转移去论证另一个难点,往往都指向不可捉摸的「玄妙」,实际上还是因为没完全想明白,需要更多的符号,再去串起关联。

那就去试试呗。

不过,跟她工作真是长进。跟聪明人一起工作,往往可以非常鲜活的看到她从对一件事情无意识,到迅速收集信息,到迅速根据多方信息下判断的过程,以及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刺激点,这个过程之短之准确让我佩服。当然,最佩服的是,每一个现在还活跃在有活力的公司且承担重要责任的人不仅都基本有高智商高情商,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勤奋刻苦。十个小时下来,只有她一个人始终如一的听现场做记录,其他人早已经睡成了一片肉泥。另外一点就是,聪明人往往喜欢跟聪明人做朋友,但是对不够聪明的人宽容,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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